第609章 谭家姑嫂

调令下来的第二日，谭嫣是越发坐不住。

她面上什么也没说。

谢承曦回府后，照旧是看孩子，又去问小桃的身子，随后便和谢安商量陈州赴任的准备。

怎么看怎么平静。

可谭嫣看在眼里，心里发沉。

陈州离汴京近，自然是好事，可问题也就是出在这。

陛下已经召见过夫君，明知道涪州三年政绩，那为何会让他接手陈州这个烫手山芋。

她不是不懂朝堂，恰恰因为懂一些，才更担心。

谢承曦如今这个位置，三元及第，二十岁的知州，三年任上又做出这么多事情，回京述职后，各方肯定都有动作。

她作为后宅妇人，若三天两头去打听朝堂上的事情，反倒容易给丈夫添麻烦。

可不问，她心里又放不下。

这一日午后，她便借着带孩子回娘家看看母亲的借口，回了谭府。

到了谭府，蒋氏自然欢喜得很，抱着两个外孙看了半晌。

谭嫣陪着母亲说了一会儿话，便直接去看嫂嫂沈梦。

沈梦这几年管着三房的内外杂事，又是沈家的姑娘，比寻常男子更懂看人看势。

谭嫣聪慧，可对朝局的许多分析，还是得靠这位大嫂。

沈梦比她年长几岁，经历的事情更多，遇到大事更能沉得住气。

果然，一进屋，沈梦看见她，就笑了：“嫣娘来了。”

谭嫣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说道：“嫂嫂知道调令的事了？”

“知道。”沈梦笑道：“沈家那边消息不算慢，特别我五弟，对妹夫的事，十分上心。”

谭嫣抿了抿唇，说道：“我总觉得…不太对。”

沈梦没立刻接话，让人把门帘放下来，又叫屋里伺候的人先出去。

“你觉得哪里不对？”

“夫君在涪州三年，做了那么多事。”谭嫣低声道：“回京述职前，我原想着，就算不入京，也该再升半级或者一级，可如今去了陈州。”

她顿了顿，“陈州虽然离汴京近，可到底只是平调，何况，陈州不是个好治理的地方。”

沈梦笑了笑：“你担心这个？”

“难道不该担心？”

“该。”沈梦点头，“但你担心的，不是坏事。”

沈梦端起茶，满满说道：“你如今看到的是，妹夫没有升，可你也该想，他也没有降。

更重要的是，他从涪州回来后，陛下亲自召见。

召见后，又让吏部议他的考课和迁叙。

最后不是把他调到偏

远州县，也不是把他打发到什么闲职，而是去了陈州。

这说明什么？”

谭嫣没有说话。

沈梦压低声音道：“说明陛下对他，是要用的，但这回，是让东宫先舒坦。”

话音落下，谭嫣心里一动。

沈梦喝了口茶，放下茶盏，继续道：“你夫君如今最不缺的是什么？”

“政绩。”

“对。”

“那他最缺什么？”

谭嫣想了想：“资历？”

“还有。”

“朝堂上的根基？”

沈梦笑道：“是啊，妹夫年纪太轻了，二十岁不到，三元及第，做了三年知州，而且不是混日子的知州。

他在涪州做的事情，多少几十岁的官员为官一辈子都做不成。

妹夫有些太扎眼了。

这样的人，若是骤然入京，直接给个显职，你觉得朝堂上那些老家伙会有多少人服气？”

谭嫣心中一沉。

沈梦又道：“尤其如今东宫还在。”

谭嫣低声道：“东宫就这么见不得他？”

沈梦笑着摇头：“这些谁知道呢，但眼下，是真有人压他。

但陛下把他放到陈州，陈州离京不远，事情不少，位置同样不算轻的。

你说陈州是烫手山芋，但这是陛下想让他做事，不是让他养闲。”

谭嫣听到这，心里终于松了几分。

沈梦看着她，又道：“而且，你别忘了，吏部如今掌考课、迁叙、注拟，本就是官员仕途最要紧的一环。

妹夫三年任满，入京述职，本就有磨勘迁叙这一层意思。

陛下没有否定他的功劳，只是没有让他一步登天。”

她顿了顿，道：“这其实也不是压他，是想让他走稳一些。”

谭嫣轻轻皱眉：“可陈州..”

沈梦笑了：“曹党和蒋党都盼着他在陈州栽跟斗。

我家五弟已经打听陈州的事情了，陈州这些年换了几个知州，真正能把地方理顺的，一个都没有。

妹夫若去了陈州，真把那里做出了成绩，意义可就不一样了。

涪州的政绩，可以说他年轻有为，可以说有机缘，有崔阁老出谋献策，有地方给他施展。

可陈州若也能做起来呢？”

她看着谭嫣：“所以，你真正该担心的，不是他现在升得慢，而是他若一直升太快，反倒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谭嫣对这件事的参透，没有沈梦透彻，自然因为她没有沈梦知道得多，也没有沈家这种关系网。

可谭嫣听她这么分析下来，也立即明白了个中的意思。

“嫂嫂的意思是，陛下是让夫君在陈州继续磨炼。”

沈梦说道：“我猜，是让他再添一层分量。

他如今有涪州的政绩，有三元郎的名头，有崔阁老和裴先生这样的老师，还有谭家的姻亲。

这些其实已经够他站起来了。

现在缺的，就是让满朝知道，他到底有多少能耐，靠自己能走多远。”

沈梦又道：“妹夫若能把陈州也治理好，将来再回京，谁还有借口压着他不升？”

谭嫣终于露出笑容。

沈梦随即笑着说：“嫣娘，你别太小看你夫君了，像他这样的人，如此年纪就让曹相和蒋阁老这么忌惮，将来回京，这满朝，怕是难有对手的。”

谭嫣一怔，这一句，反倒让她彻底想明白了。

陛下此举，是亲手替夫君挡了些锋芒，又让他有可以出成绩的经验。

只要他拿出涪州的干劲，在陈州，定然也能做出成绩来。

沈梦又认真道：“嫣娘，你嫁的是一个做大事的人。这样的男人，仕途不会永远顺着一条直线往上走。

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以后走得更远。

何况这一步，也未必是退。”

她看向窗外：“陈州离京这么近，你们一大家子，也不至于一年到头见不得亲人。

他在那里做事，你在家里照顾孩子，若是屋里，便回来住几日，这不是更好吗？”

谭嫣笑着点头：“嫂嫂说得对。”

沈梦笑道：“别愁了，男人在外头挣前程的时候，咱们在后头替他们守好家。

真到了该回京的时候，才是你该愁的时候呢。”

谭嫣低头，半晌才低声道：“我其实只是怕他走得太难。”

沈梦伸手握住谭嫣：“我知道，可你也该相信他。你陪他在涪州三年，难道还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谭嫣想起丈夫说的话和接到调令那平静的模样，终于明白，自己确实不需要担心丈夫，因为他这样的能力，去什么地方，都不会有问题。

沈梦最后道：“你只管把孩子们照顾好，等他把陈州也做出个样子来。

到那时候，朝堂上那些人不想让他回来，也得掂量掂量。

还有..”

她顿了顿，：“你可曾想过，其实他不一定想这么快回京？”

谭嫣愣了一下，“嫂嫂的意思是，夫君有自己的计划？”

“嗯。”沈梦笑了笑：“这也是我的猜测，反正你就别愁了，听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