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四章回家

三天后，对真理的身体修复已近尾声，龙馨很早就在外头等了。她被告知，真理的身体出了点意外，需要紧急治疗，并不清楚真理做过什么。然而她毕竟在人革联军校里呆过小半年，知道治疗超七十二小时意味着什么。

活着就好，龙馨这样安慰心情沉重的自己。

医疗室的门开了，龙馨站了起来。

“让你久等了。”真理从门内走了出来，他穿着笔挺的西服，看起来与往日精神奕奕的样子无异。

“我刚来。”龙馨嘴角上翘一下。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好多好吃的在等我们。”真理道，“走，吃东西去。”

“你没说，你干什么去了。”龙馨站在原地没动。

“零小姐出了点麻烦，我看看是不是要做点什么，然后跟人打了一架，终于因为学艺不精，被人打趴下了。”真理摊手。

“说那么轻巧，别以为我不知道，这里的医疗条件非常好，相当于国内的大医院，伤筋动骨半天就能治好，你却治了三天！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么！”

“对不起。”

“反正我说也没用，你为谁都会拼命，你想过别人的感受么，我虽然不是你女朋友，但是也会难过……”

“我知道……对不起，有些话我已不好说出口，因为听起来很蠢。”真理说道，“总之，你的心情我理解，如果是你，我也会担心。但是，人总有不得不去做的事，如果不去做，那便是否定了自己，我相信你能理解。”

“我也不是要你不去做，只想你不要再这么拼。”

“我尽量。”

“就算知道你敷衍我，我还是一点办法也没。你什么时候才会考虑自己的前途，做什么与不该做什么。”

“所谓前途，并非是泯灭良知，委屈自己。”真理耸肩，“你不是早就明白了？”

“不跟你说了。”龙馨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你不是饿了？到底去不去吃？”

两人由人领着，去了餐厅，长餐桌上早摆满了丰盛的食物，两人入席后，闷着头吃，一句话也没说。

吃过早饭，两人乘坐旋翼机去了市区的民航机场，转机回α市。

经济舱的一隅，龙馨倚着真理的肩膀，睡着了，她这几天都没合眼，早已累得不行。

真理拿出自己的学生终端，想处理一下消息，发现关机那么久，没一个人联系他，再一看联网功能被掐了。

难道收费改制，下学期的学杂费里没包括网费？真理狐疑片刻，很快想到了一个可能，那就是自己被有关部门给盯上了。

要是换以前他会对国家意志表露应有的敬畏，不过他现在视野已经足够开阔，这种事已不会让他紧张。

龙馨在真理的肩头蹭了一下，把他从沉思中弄醒，他扭头看了一下，碰巧看到龙馨也睁开眼睛，两人视线一对上，龙馨眉头一拧，立刻伸手捂住了真理的眼睛，直到真理重新坐正了才放手。

“你在想什么？”见真理沉默，龙馨问。

“在想什么时候把你吃了。”

“人渣。”龙馨搂紧了他的胳膊。

“你知道一甲子一次的武林大会，怎么回事？”真理问。

“什么一甲子一次，没听过。”龙馨道，“别动，让我睡会。”

“回去问你爷爷。”真理突然想起了万籁生说过的话，整个人都僵住了，这不是说，老爷子已是自己的敌人，也就是说龙馨亦是自己的敌人？

这……！

真理被这问题烦着，直到飞机降落都没再吭声。

飞机刚降落，几个蹲点的便衣穿过机场草坪，快速地向这架航班走来。真理早有心理准备，然而他并不准备在这里束手就擒，拉着睡懵了的龙馨就跑。

龙馨一个激灵，会意过来，跟着真理向出口狂奔。

这两人跑得飞快，且不带喘气的，那几个便衣根本就追不上，气得直打电话叫机场附近的埋伏人员协助堵截，但还是被两人给轻松跑脱。

按照计划，真理下机后第一件事就是送龙馨回家。两人现在还是受义务教育的，可以从法律上避免单独受到国家安全部门的调查，只要能平安到家，让家长出面，就会少掉很多麻烦。

两人成功甩掉尾巴，进入机场附近的地铁，很快就到了α市富人聚集地——禅意小区。

看到龙馨回家，禅意小区的门卫很是惊讶，毕竟他已经半年没见到这位二小姐了，在两人通过侧门的虹膜门禁后，立刻打了电话给龙家，向其管家通报了一下这位失踪半年的二小姐回来的事情。

两人进小区大门没多久，几个便衣就找上了门来。门卫想检查几人证件真伪，被其中一人拎着衣领给丢到了一边。

几人配合十分默契，留下一个看监控，其余进去抓人。进门的人很快收到两人的前进路线，兵分两路追了上去，想在两人进宅院之前截下。

真理来过一次禅意小区，上一次没心情看小区内的风景，只觉得基础建设比号称性价比最高的中等住宅区蔷薇小区强了不止一星半点，那宽阔笔直的混凝土主干路上，简直可以容纳一架主战机甲全速奔跑。

这里的每一栋豪宅都像中西合璧的私家园林一般美观，亭台楼榭无一不有，甚至在那寸土寸金的地上有一个比游泳池大得多的池塘，里面种植着莲花，只是现在这个季节已经枯萎了，剩下一汪白水，偶尔看到一段冒出水面的萧瑟枯槁。

真理东张西望之时，突然发现有两个穿西服戴墨镜的男子披开路边的竹林，向两人走了过来，定位之准确，就跟天上有一双眼睛在看。

真理窜前一步拉着龙馨的手臂就跑，但是前头已经被另外两人给堵着了，路两侧都是竹林，两人已是瓮中之鳖。

“喊人。”真理提醒龙馨。

龙馨醒悟过来，这里离家只有一丁点远，在这里被堵就太说不过去了，对方是国家安全人员，打是不行，所以立刻像遇到劫匪的普通小女生，高呼了一声救命。

龙馨中气十足，震得真理耳膜直打鼓。在龙馨喊救命的时辰里，这四人已经把国家安全部门的执照与手枪一并从怀中取出，一手持枪，一手拿着执照。

“国安，不要负隅顽抗，否则后果自负。”堵在后面的一个男子摘掉了墨镜，咬了一下镜架折叠好，放在了黑色西服外套的上衣袋里。这男子四十岁上下，个子跟真理差不多高，皮肤黝黑，面孔粗糙无比，咬肌特别发达，双目就跟打量猎物的鹰一样锐利。

“理由。”真理上前半步，背对着龙馨，面对黑洞洞的枪膛，镇定自若。龙馨也顺势挡住了他的后背，一前一后，防止腹背受敌。真理感觉到龙馨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恐怕她是第一次跟国家机器对峙。

“不知道我们抓你，你小子跑什么跑？”男子身边另外一个身材矮肥壮实的探员斥骂，额角青筋暴露。

“说不出正当理由，我只能当你们是假冒的，我也不介意收拾几个冒牌货。”真理理了理自己的领子，顺手一寸一寸地往外扯自己的领带，他的动作极慢，显示出与年龄不符合的耐心。

“不要动.”摘掉墨镜的中年男子瞳孔一缩，“你涉嫌危害国家安全，跟我们走一趟。”

“为何不让我们见一下家人，好方便你们落实调查的每一个细节？”真理手从领带上缓缓松开。

“你听好了，我收到的命令就是拘捕你，你喊谁来都没有用。你的法定监护人蓝天非法拥有大量军火的事已经放进了调查日程，他很快就要坐牢了。老实一点，少吃点苦。”

听到蓝天被调查，真理微微一笑，好整以暇地把领带还重新打好，“那就让你们查好了，就怕你们竹篮打水一场空，白忙活一场。”

“什么态度！”矮胖男子从来都是见到调查对象如病鸡的，哪见过这么嚣张的，这种藐视国家安全部门的态度虽然构不成犯法，但是对执法人员看来与拒捕无异，于是对那摘除墨镜的中年男子道，“老刘，直升机已经来了，这还等什么。这小子要是敢拒捕，我揍他个半死，上级压下来，算我张大奎的！”

老刘瞥了一眼天边的直升机，“我们的任务是抓人，人已经抓到，不要做多余的事，铐上带走。”

“回去再收拾你！”张大奎掏出个镣铐，一抖指粗的合金钢链子，哗啦啦地响，上去把真理的手腕给铐在身后。

两人被押着往回走，来到小区宽逾十米的主干道上，真理瞥了一眼天边，很快找到了一个极小的影子，就跟飞鸟一样，一看涂装就是本市的警用直升机。

不知道会被带到哪里。

“爷爷没听到么？”龙馨一路焦虑，方寸大失，“是不是家里没人？”

“放心，不会有事的。”真理不是安慰龙馨，而是说的实话。

国安带走龙馨的目的显而易见，就是冲着她的姐姐来的，龙骧敢放龙馨回国，说明龙馨了解的东西不会比他多。

他的问题就严重了。

真理以为自己至少担忧一下前途的，发现自己一点也不在乎。自己这是变化多大，换半年前根本就不敢想象。

直升机停在了禅意小区的主干道上，十多米长的桨叶呼啦啦地直响，吹得龙馨的马尾辫像风中的旗帜。

真理上了直升机后没吭一个字，只是淡淡地看着几个便衣，他在飞机上把雷霆的手机与零食放一起，委托机组服务人员给打包送回学校了，身上已没什么不可以失去的。

身上的东西已经被搜出，放在了一个透明档案袋里。对方对这些似乎不感兴趣，手机都没打开看一下。

直升机舱门未关，真理俯扭头瞰着舱外，目前直升机还在城区飞行，离地面顶多200米。寒风穿过面庞，就跟被砂布打磨一样。真理不说了，龙馨也是受过严酷的训练的，这点天候两人根本一点也不在乎。

这几个便衣里除了刘大奎略显得沉不住气外，另外四人都极深沉，尤其那个“老刘”，从上直升机后，他就盯着真理看，什么事也不做。而真理起初也回看他，看着看着觉得无聊，最后闭目养神去了。

“这小子胆够肥，跟老刘你对视这么久，都没见露怯。”张大奎道，因为风声很大，他是喊的。

张大奎见老刘没搭理会他，尴尬地笑了笑，没再做声。

直升机在市公安局的停机坪靠了一下，龙馨被两名穿着制服的民警给接了下去带走了。龙馨看着真理没跟自己下来，有些不乐意走，民警也没催她。

敞开的舱门被拉上，随后直升机又起飞了，这次不知道飞向哪里了。

没龙馨在身边，真理宽心了一些，当然也不再闭目养神，而是很安静地看着老刘，等他说话。

“你知不知道干我们这一行，被人称作什么？”老刘果然开口。

“不知道。”

“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老刘继续问。

“不知道。”

“问你话呢，你小子给我老实点！”闲得慌的张大奎又插话。

“带新人很痛苦吧。”真理看着老刘，所指不言而喻。

张大奎脸色骤变，一张胖脸上下直抽，然后冷笑一声，本来想骂几句，但是看到高深莫测的老刘没反应，只得把几句变成了一句，“老子入队时间可以追溯到你娃娃喝奶，信不信老子给你一巴掌。”

“干我们这一行，被人称作‘猎犬’，极准确地描述了我们的工作性质。”老刘也把这张大奎当无物，“我们不需要认可自己做的对与错，只需要执行任务。”

真理没说话，但老刘的话触动了他心底的一根弦，那就是身为猎犬的龙骧到底为何会叛变。

“本来就这样的，我张大奎不介意做一条忠犬！我保护的是这个国家，我光荣！”张大奎插话。

真理略诧异，不禁多看了张大奎一眼，这个细节被老刘看在眼里，“也有人不同意，不认可，从猎犬的队伍里脱离出去了。”

“刚才那小姑娘的姐姐就是这样的人，她认为如果老百姓有更好的出路，这个国家亦可以不要。你认为，她是对还是错？”

“很明显是错的！”张大奎囔道，“没有国家给我们的一切，哪有我们！有一句俗话，金窝窝银窝窝，不如自家的草窝窝！”

老刘扫了一圈，另外三名探员耸肩不语。

“这个国家不是一直代表着最好的出路么？为什么现在不是了？”真理反问。

“有水平。”老刘点头。

“怎么就不是！？我告诉你，歪理邪说蒙蔽得了人心一时，蒙蔽不了人心一辈子！”张大奎很不服。

“你自己问的问题，你自己寻找答案，因为我也回答不了。”老刘显得和颜悦色了一些，然后就不再说话了。

“老白，这小子挺老的，到底什么来头？”见老刘闭目养神，张大奎转问身边的一个探员。

被称作老白的探员拿出自己的个人终端，检阅了一下结果，给张大奎看。张大奎所看到的只有一句话：α市金星计划高级中学高三（1）班学生。

“他x的，一个学生这么老。”张大奎摇头。

直升机降落时，真理瞥了一眼张大奎的手表，这是他第三次看了，第一次是在上机起飞前，第二次是龙馨下直升机，第三次是现在。

通过前两次的时差与禅意小区到市公安局的距离？答案居然是不知道。

不借助卫星导航，还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