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那不是月台

过了那根歪斜的路灯，司机便放慢车速。

江洛从车窗看出去，已经能看见前面那辆停歪的货车，倒下的钢架斜压在车后，一截仍被灰色附肢缠着，另一截搭在碎墙上。

枪声比晶片里听着更近。

那只灰甲怪物伏在架顶，几条粗肢交错着撑住身体，竖口从高处垂下来，每次张开，车边的人便得将刚探出去的手收回。

司机在低墙后停稳，没有堵住后车能倒退的那一侧。

丝黛拉将固定在车尾的折叠轮椅放下，奈亚扶着江洛坐过去，两人沿墙内推近几步，直到她能看清车侧木梯的落脚处，才停下来。

江洛没有从椅子上站起。

她的右手抬过扶手，暗红沿着墙外铺开，长桌在钢架下方浮起，几张石椅错着升高，椅背先扣住了垂下来的那条粗肢。

怪物猛地往上抬身。

江洛指尖一收，石椅沿着它肢节弯折的地方向内合，庞大的灰甲身体从架顶歪过半边，竖口也跟着偏离车斗。

外侧的枪口没有立即朝她桌子上乱扫。

人类队长举手示意抬人，车上的两名队员托住担架，把前端送到已经扶稳的木梯旁，下面的人伸手接住，沿低墙这一侧往后挪。

第一副担架出了车。

江洛没有回头，目光仍留在怪物背上。

灰甲下方张开了一条窄缝。

几只细腿从里面弹出来，最前面那只落在车栏，绕过石椅，顺着担架刚经过的地方往下扑。

车灯就在这时偏过来。

影子落到低墙上，丝黛拉腕边的细针一闪，钉进黑影与砖缝相接的位置，幼体前肢已经探出，身体却停在了墙沿。

巨剪随即从侧面合过。

断开的躯体落进墙外，灯被晃动的人挡住时，女仆长已经收针退回，没有等影子散掉还在原处拉扯。

另一只越过车栏，刚露出软腹，便被站在木梯旁的枪手打翻。

江洛看着抬担架的人从墙后走过，才将余下两张石椅压低一点，把那张仍在张合的竖口带向远离货车的一侧。

左肩跟着抽痛。

她的手仍是右手，身体却不知不觉间绷紧了，托带勒住肩侧，疼得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将背重新靠回轮椅。

奈亚的手停在她肩后。

“你靠着椅背就好，我看着后面的车，它还停在能接人的位置，刚才那副担架已经抬上去了。”

江洛点头，没往前欠身。

车上的第二副担架却还没能顺利抬起。

伤员身旁压着一截扭弯的车栏，刚才倒下来的钢架把栏杆向里带，卡住了担架侧杆，队员换过两次角度，也只将它抬

开一点。

江洛将一根触手伸到车侧，没有去拉那人的身体，只托住压弯的栏杆，顺着已经割开的缝慢慢往外扳。

担架上的人睁开眼，抬到一半的手很快又落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让旁边的人将自己抱起来。

车上的医护没让他撑起上身，把卷好的外衣垫到头侧，才抬眼朝墙边看。

“江领主，我扶着他的肩背，您把那截铁再往外带一点就够了，担架底下还有一根横杆，得让它平着过去。”

江洛看清横杆所在，将触手绕到栏杆更低的地方，没有沿着原来的角度继续硬扳。

丝黛拉也转过灯，让光照进侧杆与车板之间，原先被阴影遮住的半截铁扣终于露出，车上的队员用钳口剪开，才让整个担架一起松动。

江洛没有催他自己爬。

她盯着触手压住的位置，等医护说头侧已经垫稳，才把最后那一点铁栏带向外边。

铁皮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担架侧杆终于松开，车上的队员立刻将它往空处移，江洛便将栏杆留在外翻的位置，没让那一截重新扣回来。

钢架根部却在这时动了。

缠住底端的灰色附肢向后绷直，整段钢架被拖得沿车尾一擦，货车后轮在翘起的石板上轻轻滑了一下。

车斗里的担架跟着歪。

江洛立即让近处的桌面升起少许，抵住车尾下方已经悬空的那一角，没有继续将整辆货车往上举。

外侧的人撑住木梯，车上的队员也蹲低身体，将担架牢牢压住。

“洛洛托住这边了，你们沿墙后那一侧接人呀，等他们下去，这辆空车就留在这里，咱们用不着连车轱辘都一起抢回来。”

队长应下，叫两名刚接完人的同伴回来帮手。

江洛看着担架缓缓挪近车沿，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让他们看废站上方。

她抬起脸。

隔着两排矮楼，卸货天桥的上沿正在缓缓倾斜，原先挡在后面的空车皮向旁边滚了一点，露出月台下一大片起伏的灰色。

江洛曾在画面里看见那里。

当时只露出车底一角，像有什么贴在下面，如今那片灰色却连着月台后方一起抬高，几根钉在上面的旧铁杆被挤开，往外翻了一圈。

那根本不是月台。

一道极深的褶皱从中央分开，里面层层相叠的肉环向内收，几条拖尸的索绷紧，将沿轨道送来的残骸接连扯了进去。

灰色褶皱的另一侧，垂着许多囊。

有的已经瘪下去，有的仍在鼓，粗大的组织将它们连在同一片躯体上，随着腹下那张口的收缩，一起缓慢起伏。

几条没能

及时送进口里的细索垂在边缘，缠着折断的甲、破损的布和一段露出骨节的长肢，被旁边更粗的组织卷住，又一起往里面拖。

一只挂得太低的囊碰上车顶，膜皮被锈铁刮开，沿躯体垂着的肉束随之一紧，将它整个提高，挪离了那块铁皮。

江洛看见它们牵着同一片灰肉。

腹下的口合上时，连更远处露在天桥外的脊背也一同抬了一下，沉在下面的车轮被挤得离地，随后又重重落回碎轨里。

江洛只能看见矮楼上方露出的这一部分。

更深的背脊仍被天桥挡着，侧边的附肢却从车皮之间抬起，越过废站边缘，又落向后面的沟。

自己身前那段钢架被拖得再次一紧。

江洛低头，看见架根的灰索正在往废站方向收，经过两处断墙，后半截便隐在烟尘里，已经看不清完整的连接。

领边的镜头始终朝着她看的地方。

千眼的声音从晶片里传来，比先前更低。

“吾主，那是食骸之母，我见过它腹下吞食的口，囊还连在它自己的身上，您现在看见的才是一部分，能走的路得往后留。”

江洛没有去问那里面的本源藏在哪里。

她看见又一片残骸被索送入口中，几只还没长直的幼体便从侧面的囊里滑出，挂住身体下缘，随后沿着灰色组织往地面爬。

那张口慢慢转了过来。

声音挤过层层肉环，像许多东西在同一处低低地磨。

“那些肉还没有吃完，你们往哪里搬？”

江洛的目光冷下来。

车沿的担架刚被递出一半，下面的人已经托住前端，她将指尖往内收了一点，压着灰甲怪物的石椅随之扣紧。

“这是洛洛要带走的人，你那张嘴再大，也得给我看着他们从这里过去。”

她没有把茶会往废站铺。

就在身前这几步，长桌托着将要滑下来的车角，石椅扣着仍在挣扎的粗肢，担架正沿木梯一点点往墙后移。

车上的医护也跟着挪到梯边，等下面的人接稳脚侧，才将扶着伤员肩背的手慢慢松开，自己扶住车栏，从另一边下去。

人类队长替他把晃动的梯子压住，抬头朝江洛这边指过后车的位置，声音被近处的枪响盖掉一半，手却一直举着。

江洛看清了。

后车车斗里空出的那一边已经铺好垫子，第一副担架旁的人侧身让开，正伸手等着接住下一位。

肩背却忽然沉了。

没有哪条附肢碰到近处的桌面，桌外角仍先裂开一道细纹，江洛的呼吸跟着一滞，握在扶手边的手指慢慢绷紧。

压着怪物的椅背，也开始往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