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不知道

第七十五天，磐石议事厅。

那张长桌上摊着四万七千三百零六张纸。

是三天的工夫，从全网各个节点汇过来的。

事情的起因是黑板右下角那一格。第九封的题目挂出去的当天下午，第一个节点就发了回信。到第二天中午，回信多到老宋一个人抄不过来，只好临时调了十一个人轮流听。

到第三天，马震山在议事厅拍了桌子：

“这么抄下去抄到明年。能不能想个办法。“

办法是温伯衡想的。

他说：不要抄全文。每条回信，只留最后一句——就是回信的人自己觉得“这就是答案“的那一句。

老先生带着七个人，在学堂里干了三天。

最后长桌上摊的这四万七千三百零六张纸，每张纸上只有一行字。

陆沉是那天下午被抬过去的。

他坐不了硬板凳，底下垫了两层毡子。

他从最左边那摞开始看。

第一条：建设家园。

第二条：把日子过好。

第三条：多生几个孩子。

第四条：记住死掉的人。

看到第四百条的时候，他还在一张一张翻。

看到第一千条的时候，他翻得还是一样快。

翻到第三千条的时候，穗子在旁边小声说：

“先生，要不要喝口水。“

“等会儿。“

第五千条。

第一万条。

第二万条。

到第二万三千条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因为那一条上写着：

“我想再看一次下雨。“

他没有说话，把那张纸抽出来，放在自己左手边。

又过了六千条，他又抽出一张。

那张上写着：

“我想学会写我哥的名字。“

再过四千条：

“我想知道我们那边的山后面是什么。“

再往后：

“我想有一件干净的衣裳，穿一天就脱下来挂好。“

“我想让我的小孩问我一句：妈，你小时候什么样。“

“我想把那口锅还了。“

最后这一条，字写得很歪，纸角上有一小块油渍。

看到这儿，陆沉把手里剩下的那一摞纸放下了。

还剩下两万多张，他没有再看。

“W先生。“

“在。“

“剩下的不要看了。“

“为什么。“

“看也是一样的。“

他抬起手，在自己左手边那七张纸上点了点：

“能用的就这七条。“

议事厅里没人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秦烈才说话：

“两万三千条里挑七条？“

“嗯。“

“剩下那两万多条，说的都是什么？“

陆沉说：

“说的是把今天再过一遍。“

他把那张写着“建设家园“的纸拿起来，给大家看：

“这一条是我头一年教过的。“

“那时候我站在台上，跟底下说：咱们得建设家园。“

“底下的人听着，点头。“

“点了三年。“

“现在他们不渴了，你猜怎么着？“

他伸手把那张纸翻过去，扣在桌上：

“他们还是只会说这一句。“

“不是他们不上进。“

“是我没教第二句。“

屋里安静了很久。

马震山坐在桌头，两只手撑在桌沿上。

“那现在教。“

“教不了了。“

陆沉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的饭咸了。

“我这三年教的东西，一共就那么几样。“

“怎么找水，怎么烧水，怎么埋人，怎么刻石头。“

“这些全

是'没渴死之前'用的。“

“渴死了以后该怎么办——“

他咳嗽了两声，缓了缓：

“渴死了以后该怎么办，我没教过。“

“因为我也不知道。“

穗子站在他椅子背后。

少女的手一直搭在椅背上，指节发白。

“先生。“

“嗯。“

“那题目是谁出的。“

陆沉愣了一下。

“是冰上那些人出的。“

“他们问：不渴了以后，干什么。“

少女说：

“我的意思是，为什么他们要问我们。“

这一句把整个议事厅问住了。

陆沉慢慢转过头。

他看着站在自己背后的这个十七岁的姑娘。

看了很久。

“你说得对。“

他说。

“他们不该问我们。“

“那该问谁。“

“问他们自己。“

陆沉把手从毡子上撑起来，坐直了一点：

“我们这边也一样。“

“我们这边迟早也要到那一天。“

“到了那一天，我们也不能问别人。“

“我们得自己答。“

那天下午散会以前，温伯衡多说了一句。

“这四万七千条里，有三千一百多条，是从南边过来的。“

“哪一股？“

“走路的那一股。“

陆沉抬起头。

“他们怎么说的。“

老先生翻了翻手里的一沓：

“头一条：我想有一个不动的东西。“

“第二条：我想让人叫一次我的名字。“

“第三条：我想知道我是第几个。“

“第四条——“

他停了一下。

“第四条：我想还了。“

“还什么？“

“没写。“

那天夜里，陆沉把穗子叫到工坊。

“明天你去查一件事。“

“什么事。“

“第七张纸。“

他说：

“那张写着'我想把那口锅还了'的纸。“

“查什么。“

“查是谁写的，写给谁的，锅什么样。“

少女愣了一下。

“这……跟第九封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

陆沉说：

“四万七千条里，只有这七条是具体到一样东西的。“

“前面那六条，具体到一个东西：雨、名字、山、衣裳、孩子。“

“第七条最具体。“

“因为它具体到一口锅。“

穗子是第四天回来的。

她带回来一段话，是蹲在码头边上，一个字一个字问出来的。

写纸条的女人姓周，四十一岁。

三年前的冬天，她家灶膛塌了。

隔壁一个独居的老汉借给她一口锅，铁锅，边上豁了个口。

借的时候老汉说：你先用着，我一个人好对付。

过了十一天，老汉死了。

死在自家的门槛上，冻的。

锅还在她家灶上。

“她去还过。“

穗子念手里的纸。

“去了三次。“

“头一次，老汉家门锁了。“

“第二次，门开着，进去一个人没有。“

“第三次，房子塌了。“

“她说她不是非要还。“

“她说她是想跟他说一句：锅我用了，用得挺仔细的。“

“就这一句。“

屋里静了很久。

陆沉坐在灯下，手放在膝盖上。

“她现在还在吗。“

“在。“

“锅呢。“

“还在。“

“她自己留着？“

“她说没法还了，就先放着。“

“放着干什么。“

穗子低下头：

“她说：等着。“

陆沉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才说：

“这七张纸不用贴了。“

“为什么。“

“撕了吧。“

“贴出去，人家就照着这七条抄。“

“抄出来又是一万条'建设家园'。“

穗子伸手去撕。

撕到第三张的时候，陆沉叫住了她。

“等等。“

“怎么了。“

“别撕。“

“刚才不是你说的要撕。“

“我改主意了。“

他说：

“这七张纸，跟着第九封一起寄出去。“

“寄给谁。“

“寄给冰上那一万三千七百个人。“

“寄给他们干什么。“

陆沉说：

“让他们知道，不是只有他们答不上来。“

“让他们知道，我们这边也有一个人，想把一口锅还了还不了。“

那天夜里，他把那七张纸收进背囊。

收进去以前，他看了一眼最底下那张。

那块油渍还在。

然后他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悬了很久。

落下去的时候，写的是：

【第九封

·

第一稿】

写完这一行，他就停住了。

笔尖在那个字上头悬着，墨聚成一滴，落下去，把纸洇出一个黑点。

穗子端着一碗热水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她站了大概一刻钟。

“先生。“

“嗯。“

“您写了几个字。“

“六个。“

少女愣了一下。

“六个字，写了十分钟？“

“嗯。“

“那后头呢。“

“后头没有。“

陆沉把笔搁在砚台上。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说：

“三年前我坐在那台机器前头，一封信，两个钟头写完。“

“写完自己读一遍，改两个字，发出去。“

“那时候我觉得，写字是天底下最容易的事。“

“现在——“

他抬起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那几根手指在轻轻地抖，一下一下，停不住。

“现在我盯着一张纸看十分钟，纸上还是那六个字。“

屋里静了一会儿。

“先生。“

“嗯。“

“您是不是怕写错。“

陆沉抬起头。

“我不怕写错。“

“那您怕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我怕写出来，人家照着做。“

穗子没有听懂。

“照着做不好吗。“

“不好。“

他说：

“我教了他们三年怎么找水，他们找了三年水。“

“现在水够了。“

“我要是再写一句'往后应当如何如何'——“

他摇了摇头。

“他们又要照着做三年。“

“做完了，还是不知道下一句。“

少女端着那碗水，站在门口。

“那您写什么。“

陆沉看着桌上的纸。

“我不知道。“

他说：

“这三个字，就是我要写的。“

停了大概有十分钟。

然后他把笔放下，把纸折起来，压在砚台底下。

那天是第七十八天。

距离他第一次听人说“你还剩一百八十天的药“，过去了七百四十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