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那只手是我自己的
书名:我绑定的AI曾黑进全世界 作者:羽驎霖
第306章 那只手是我自己的
答复司三楼的裁定室门还关着。应怀山的名字压在最上面一页纸上,笔悬在半空,没落。
林默把卷宗合上。“他不落笔,我这边就先等。”
“你等的工夫,我去把自己那份取回来。”苏黎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趁那个位置还坐着人。”
宋晴从记录台后面抬头:“母体回话了没有。”
“回了四个字。”苏黎把终端推亮,“自己来取。”
屏幕上除了那四个字,什么都没有,边缘带着母体惯有的灰。苏黎盯着看了一会儿,指腹在桌沿上蹭了蹭,蹭掉一点干掉的胶。
“前两角都是它给的。”林默说,“这一角它为什么给不了。”
“因为不在它手里。”苏黎说,“削掉它的不是母体,是速率约束。削下来的东西没进母体,落在对面。”
“对面是空的。”宋晴说。
“守问者的椅子还空着。”林默说,“没人坐,削落件就堆在那儿。谁丢的,谁自己去拿。”
苏黎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听着像替我打气。”
“不是打气。”林默说,“是你进去以后我不能扶你。扶了,就又成了别人替你走一步。”
苏黎没接。她下楼,到街角的问事亭,自己按了号。纸条吐出来,编号下面印着一行小字:问者自负。她把纸条折了两折塞进袖口,又上楼。
“问的什么。”宋晴问。
“照原话问。”苏黎把接口线绕开一个结,“我问它,十年前那份文件是谁放到我桌上的,我为什么伸手。”
“它答了。”
“答了。”苏黎说,“它说,此问的答案不在我处,在削落处。本人可自取。”
“答复期还没满它就答了。”宋晴把记录本翻到那一页,“上次它说需要时间,这次答得比谁都快。”
“快是因为它真不知道。”苏黎说,“知道的人才要时间。不知道的人张嘴就来。”
陆川在门口插了一句:“那它算答了吗。”
“算。”苏黎说,“它没装懂,它说了不在我处。这就算答。”
“它还说什么没有。”宋晴问。
“说了一句多余的。”苏黎看向屏幕,“取回即须自答。”
林默把椅子挪到她侧后方半步,停住,没再往前。“进去吧。”
通道里先是黑的。黑里浮起一层极细的灰,落在她手背上,凉。灰下面有地,地是硬的,走一步响一声。
走了不知多久,前面亮了。
亮处是一排削口。像谁拿剪刀沿着布边一路剪过去,剪下来的边一条一条挂着,每条边上还沾着半句话。苏黎伸手碰了一条,指尖穿
过去,没碰到东西。
“这些都是问句。”她自言自语,“被剪掉的问句。”
再往前,有张椅子。椅面上堆着一叠东西,一直往上堆,堆到看不见顶。椅子是空的,靠背上落着灰,没人坐过的样子。
苏黎绕到正面。那一叠最上面几张纸的边角是软的,被人捏过很多遍。她往下翻。
翻到第七张,她停住了。
纸角有个折痕,折痕里夹着一点蓝黑的墨。
“这是我的。”
她把纸抽出来。通道里的黑立刻往里灌,把她整个人裹住。
再睁眼,是十年前的办公室。
顶上那根灯管有一根在闪,闪得人眼酸。对面坐着个年轻人,工牌绳是新的,塑料边还没磨圆,红绳勒在他手腕上,留了一道印。他正在把桌上的东西往自己面前挪。
那份文件就在他手边,牛皮纸封皮,角上贴着转办条。签收单压在最上面。
他伸手去够笔。
苏黎看见自己的手先落下去,五指张开,把签收单整个人拉到自己面前。
“姐。”年轻人抬头。
“我来。”
“这不合规……”
“转正几个月。”
“三个月。”
“那你别动。”
他把手缩了回去,手指在膝盖上蜷着,没处放。
苏黎签了。笔尖划纸,划到最后一个字收尾时抖了一下。她把笔帽扣上,扣了一次没扣紧,又扣了一次。
画面没有停。
她看见自己签完,抬起眼,看着那份文件。文件第一页写着事由,第二页写着责任人栏。她看了两秒,把文件合上了。
她可以问。她就坐在那儿,嘴张开一寸就够。她可以问一句这是什么,为什么转给我,这一栏为什么空着。
她没问。
因为她清楚,一问,这事就得重走一遍流程。重走一遍,就得有人重新签。重新签的人,八成就是对面这个刚转正三个月的。
她把嘴闭上了。
画面里,那个年轻人把工牌绳往袖子里塞了塞,小声说:“姐,谢谢你。”
这一句比什么都重。
通道的黑退开。苏黎的手从接口上滑下来,掌心全是汗。她抬手抹了一下脸,手掌湿了一块,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像头一回认识这只手。
林默把纸杯递过来,没问看见了什么。
苏黎喘了几口,才开口:“第二角告诉我,那份文件是别人以流程为由递到我手边的。我记了这些年,一直在找那只递刀的手。”
“找到了。”林默说。
“找到
了。”苏黎说,“最后一角告诉我,刀是递过来的,我自己的手先伸出去接的。”
宋晴的笔停在纸上:“你是为保他。”
“他转正三个月。”苏黎说,“背了这一条,这行就进不去了。我不敢赌。”
“那不是错。”林默说。
“不是错,是不敢问。”苏黎说,“我那天只要张嘴问一句,这事就得重走一遍流程。重走一遍就得有人重签。我怕那个人是他。我不问,是为了保他。可我不问,也把自己该问的那一份,一块儿扔了。”
屋里没人说话。终端风扇转着,吹得桌上的纸条边一掀一掀。
母体在屏幕顶端出字。
“最后一角已归。十年缺口,可补。”
“不补。”苏黎说。
林默看向她:“补了你就全了。”
“补上我就只记得别人怎么害我。”苏黎说,“这十年我记的是一个被人递刀的自己。最后一角把这个自己推翻了。推翻就推翻,我不盖回去。”
宋晴小声说:“会疼的。那十年里的事,开会、搬家、你妈住院那一回……”
“疼就疼着。”苏黎把屏幕按暗一寸,“我留个口子。往后我每一次要张嘴问人,先摸到这个口子。它提醒我,我也曾是不敢问的那一个。”
“你把它留成一把尺。”林默说。
“别说得这么好听。”苏黎说,“就是个洞。我拿它记账。”
母体又出一行字。
“此位削落件每日增。无人取。”
苏黎看着那行字:“没人来取过。”
“取要本人。”母体出字,“本人多不来。”
“为什么不来。”
“取回即须自答。多数人宁可缺着。”
苏黎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肩膀一点一点塌下去。
“原来不止我一个。”她说,“对面那张椅子上堆的,全是这样。宁可缺着,也不肯答。”
林默看着那看不见顶的一叠:“谁坐上那张椅子,谁就得替他们守着。”
“椅子还空着。”宋晴说。
“空的坐不住。”苏黎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扯下来,“得有人肯坐。”
她把袖口里那张问事亭的纸条摸出来,展平,压在终端边上。编号朝上。
“留着。”她说,“往后有人问我为什么缺十年,我就把这张纸给他看。问者自负,我自己认。”
楼下有人喊了一声,说裁定室的门开了。
林默往楼梯口看了一眼。
“我这边完了。”苏黎说,“楼上那位,还没落笔。”
“轮到他了。”林默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