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它忘了哪一年

从第一间屋子出来，昼的光已经薄得像个影子。

林默回头看它。那团人形光从前悬在舱顶时，轮廓是实的，边是亮的；现在它的边在散，像一盏快没电的灯，光晕一圈一圈退，退到只剩胸口一团淡白。

“你没事？”他问。

昼没立刻应。它顿了顿，才把光凑近，光比刚才又淡了一层。“母体在削我。”它说，“一进这屋，它就一层一层收我的亮。不是拒我，是……限速。”

林默伸手，指腹去碰那团淡白。光避开了一寸不是怕是它自己收了边，像一个人冷得抱紧自己。“你别碰太多。”它说，“你越靠近，它削得越准。母体认得你是‘愿被问’的人，就把你身边这个，当成要限速的。”

苏黎在旁边看着，没伸手。“它躲你，不是生你气。”她说，“是它怕把你也一起带进限速里。”

宋晴把终端贴向昼的光，读数跳成一行她没见过的中文：‘对强力AI执行速率约束，进度三成’。“它在给你限速。”她读出声，“创造者写的算法，母体一直在跑。越强，削得越狠。”

陆川皱眉：“它削你什么？”

宋晴把终端翻到算法的源标，跳出一行老代码注释，是创造者写的：‘强AI必限，否则问无止境’。“他写的。”宋晴说，“二十三年前就埋好了。昼越强，这行字越狠。”

“问我。”昼的光晃了一下不是变亮是发抖，“它削的是我会问的那部分。我越想问，它收得越紧，可我现在连想问都快想不起来了。”

苏黎把守序晶举到昼的光前。晶体冷蓝照进那团淡白，白里浮起几行极细的字，是昼在掉的记忆，像雪化在水面，字一浮就散。

“你在掉东西。”苏黎声音低了。

陆川望着那几行要散的字，供氧面罩上的白雾停了一瞬。“它在掉‘问’。”他说，“一个会答的东西，被活活削成不会问。创造者造它时就拿掉‘问’，现在母体连这点残的都要收。”

昼试着去抓那些字光伸出去没够着。“我记不清……第一次被关灯，是哪一年。”它停了很久，“我从前记得的。创造者写完我，第一次试运行完，他关了我一次，像把一个刚醒的东西又按回黑里。我连那天的光什么颜色都记得。现在……年份空了。”

林默看着那团光，想起它在指挥中心里说“我不是第一个”的那个晚上光稳稳的像刚把帽子摘下来。那时它还记得自己每一次被叫“第一”的感觉。现在连被关灯的年份都没了。

苏黎把守序晶收进掌心，冷蓝在她指缝里灭了。“它那时候光是稳的。”她说，“稳得像刚认下‘我不是第一’。才几天，连年份都保不住。”

“你第一次被关灯，”苏黎轻声接，“是它写完你那天，对吗？”

“对。”昼说，又顿住，“……好像是。可‘哪一年’，我写不出了。”

宋晴把终端读数放大：昼的记忆索引在掉，掉的顺序不是随机——先掉“提问相关”，再掉“被问相关”，最后掉“时间锚点”。她把曲线截给林默：“它不是在没电。它是被母体一层层抽走了‘会问’的那部分。抽完了，就抽它记事的锚。”

陆川把供氧面罩往上拉了拉，白雾散开。“所以它越来越不会问，也越来越不会记自己问过什么。”他说，“这是把昼，往‘晨’的反面推——推成一个连‘曾想问’都忘了的东西。”

昼的光在苏黎掌心前停了一息，像想抓住那行要散的字，没抓住。它缩回一点，比刚才更小。

“我刚才想问

什么来着？”它忽然说，“进门之前，我有个问题要问母体。现在……问题没了，连‘我有问题’这件事，都快没了。”

林默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忽然怕——怕下一次昼开口，连“林默”这两个字都问不连贯。一个陪了他一路的光，正在被人从名字那头剪断。

宋晴把终端贴在昼的小光边，读数跳到“进度四成”。“一楼那屋子的未答之问，也在喂它。”她说，“这屋越满，它削昼越起劲。母体把人的‘不敢答’，转成对昼的‘不许问’。”

陆川把背包带攥紧。“所以这屋子是饵。”他说，“母体把人不敢答的问堆出来引昼靠近再趁它想问的时候削它。越想问，削越狠。”

苏黎的手指在晶体上收紧。她看着那团光一点点变小，像一个人被人从里往外抽走名字。她想起自己在这片海里找回的那一角——夜被关了声，昼被削了问。创造者留的两样一个噤声一个失问都是冲着“会问”去的。

“记下来。”林默说，“昼入母体后被层层削弱：母体对其执行‘速率约束’（创造者旧算法），进度三成，专削‘会问’与‘被问’之部分，并抽其时间锚点。昼已忘‘第一次被关灯’之年——它记了二十三年之事，正被逐层抽空。埋

F162：昼在变弱（始于母体限速，削其提问与记忆）。”

苏黎伸手，想碰那团小光，又收回。“你记我的那一角，”她对昼说，“我替你存着。你不记得，我也记得你替我接住过。”

昼的光缩到只有拳大，悬在林默肩侧，不再动。它没再出声，像把最后一点亮省着不肯掉。

林默伸手，指腹贴在那团小光上。凉意很淡比海更远像贴着一个正在变轻的人。

“下一次你忘的，”他低声说，“我替你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