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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9章恶魔的晚餐(番外篇)

书名:甜系快穿食用指南 作者:相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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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9章恶魔的晚餐(番外篇)

1.

闻到那股奇怪味道的时候,西尔维洛刚从长久的沉眠中醒过来没多久。

少年突然闻到这么一股味道,隐约还听到少女小声的祈祷,被勾起了一点兴趣,便顺着气味飘来的方向找到了那个小小的圆窗。

窗边摆着一个宽大的椅子,少女在上面窝成小小的一团,垂着一头漂亮的金色长发,她似乎睡得很熟,身上盖着一半毯子。

旁边的桌子上摆放着一堆奇怪的东西,还有一只燃了大半的羊角,那个奇怪的味道应该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少年倚着墙,饶有兴味地看着正在熟睡的女孩。

刚刚那个愿望,就是她的声音吗?

她想要一个守护天使?

西尔维洛低低地嗤笑一声。

一个普通的人类,哪里能够得到天使的庇护,那些高高在上的家伙在圣殿里享受着人类的供奉,也吝啬使用自己的力量。

这个女孩注定得不到天使的庇护。

真是天真又可怜。

这个时候的西尔维洛只觉得这女孩天真又可笑,很快就没了兴趣。

他沉眠了太久,对这个世界的很多东西都感兴趣,然而兴趣都是一时的,很快就没了继续探索的念头,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继续沉眠。

太无聊了,这长久不变的寿命对西尔维洛来说,没有一点意义。

但第二次相遇来的格外突然。

狭小漆黑的巷子里,西尔维洛被人类女孩无意中惹恼,冰冷的情绪肆虐着,想要直接了结了她。

他做事一向如此,因为有强大的力量,所以毫无顾忌和犹豫。

然而那个曾经用羊角许愿的女孩缩在墙角,看他的眼神茫然又惊喜。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竟然会有人因为看到他而觉得惊喜。

仿佛他不是让人望而生畏的恶魔,而是会给人类带来光明的天使。

西尔维洛几乎没有犹豫就朝她伸出了手。

他难得情绪平静,不想动手。

女孩有些茫然地看着他,问他的身份。

西尔维洛想了想,歪着脑袋看她,随口扯谎。

他说自己是她的守护天使,被她唤醒,所以过来保护她。

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话是真的,全是在骗她。

少年不是象征光明的天使,也没有被她唤醒,更不会保护她。

他只是觉得有趣,想看这个人类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后露出惊惶的表情,那样一定很有趣。

她不仅被人欺骗,还遇上了永远逃脱不了的魔鬼。

可女孩无知无觉,真的相信了他随口扯的谎,甚至把他带回了家,把他当作庇护人类的天使。

西尔维洛坐在小圆窗边的椅子上,看着女孩毫无防备地陷入沉睡,指尖慢吞吞地捻着花。

她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好骗一点,这让少年有点短暂的茫然。

他要一直待在她身边吗?

西尔维洛没有纠结出结果,却依然待在了女孩身边,陪她去学校,帮她报复别人。

少年觉得自己是在帮她出气,然而女孩却只把他的行为当作恶作剧,西尔维洛有点不服气,却毫不收敛。

他是恶魔,当然不可能做个乖乖听话的小天使。

只有这样,女孩才能尽早地意识到他的不对劲儿吧。

但事情的发展超出了西尔维洛的预料。

他竟主动跟女孩签订了契约。

作为恶魔,西尔维洛早就过了对人类灵魂感兴趣的时期,性子懒散又随意,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跟人类签订契约,并且在签订契约的时候选择了最亲密的方式。

碰到女孩的血液,也就遥遥观望到了那里的灵魂。

西尔维洛舔舔唇,想着女孩如果发现自己不但骗了她,还动了掠夺她灵魂的念头,会不会崩溃恐惧。

一定会的,所有人都会是这样的反应。

2.

少年安静下来,因为有契约的牵绊,几乎无时无刻不跟在女孩身边,看她面对敌人时的冷漠态度,看她承认自己什么都学不会时的小小懊恼。

西尔维洛跟在女孩身边,除了一些无伤大雅的恶作剧,似乎所有注意力都用来观察她的一举一动,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正在慢慢了解这个被当做猎物的女孩。

大概是一起待得久了,又签订了契约,少年有点无所谓的样子,带着女孩去了自己的“家”。

他在这片漆黑诡异的空间待了很多年,还是第一次把活的生命带进来,并且心情愉悦,像是把自己的秘密分享出去的小孩子,有点期待,还有点得意。

藤蔓们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小心翼翼地对女孩示好。

这些血腥诡异的藤蔓们还是第一次在人类面前露出如此乖顺的模样。

西尔维洛坐在藤椅上,微微低头看着她,观察着女孩的表情。

她对这样的地方明显很不适应,眼里隐隐有些疑惑和不安,应该是察觉到不对劲儿了。

哪有天使会住在这样黑暗诡异的地方,只有西尔维洛会。

少年安静地垂着血眸,等着女孩的反应。

也许会质问,也许会不管不顾地逃跑。

这些都是西尔维洛想看到的,并且习以为常的。

可是都没有。

女孩朝他伸出手,嗓音软软地求助。

她说害怕。

害怕,却把手递给了他。

血色的半月下,一切都是猩红诡秘的,蔷薇花开到荼蘼,西尔维洛垂着眼,盯着面前的女孩瞧了一会儿,半晌勾出一个笑来,眸中映衬着灼灼艳色。

他认真地说:“我会保护你的。”

从现在这一刻起。

只要女孩听话些,乖巧些,西尔维洛可以一直庇护她,哪怕不会得到什么好处。

少年自以为自己做出了很大的让步,轻松又有些愉悦。

但他们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发生了变化。

女孩不是他的宠物,更不是猎物,她会发脾气,会不高兴,会故意做他不允许的事情。

她说喜欢他的蔷薇,喜欢他的家,但也会说他任性不听话,会抗拒他的靠近。

西尔维洛刚下定决心要庇护她,就受到了女孩的冷待,觉得茫然又有点委屈。

他明明做出了很大的让步。

可能怎么办呢,女孩生气了。

她生气了,西尔维洛就得认错,这完全是他下意识的反应,是本能。

西尔维洛没有办法,只能软着声音认错。

他可以任性,可以闹脾气,但这些都建立在女孩会哄他的前提下,当女孩生气了,少年就得变成乖乖认错的那一个。

一点也没有恶魔的威风了。

西尔维洛想,他不希望看到女孩逃离了,他可以保护她,但条件是,她要一直对他笑,喜欢他的一切,并且永远陪伴。

这种念头愈演愈烈,西尔维洛很多次思考过,如果她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会怎么样。

她如果恐惧,想逃离,那他该怎么办。

3.

然而这一刻真正到来的时候,西尔维洛什么都没做。

他安静地,佯装不知地,被女孩支走,然后安静地等在了外面。

藤蔓是他的,血色蔷薇也是,如果女孩想要,他根本不需要回去取,随时都可以直接得到。

女孩也许也知道这一点,却仍然用了这个借口支开他,可能从一开始就不在意他暴露身份后会做些什么。

也可能,很早之前就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

西尔维洛什么都没解释,只是安静地在外面等待。

像无数次那样,听她的话,乖乖等待。

时间过得格外缓慢,在女孩迈出门的那一刻,西尔维洛就明白,她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了。

这种感觉很奇特,他明明站在光里,却觉得手指都僵住,可脸上却仍旧露出个笑来,把蔷薇花环给女孩戴上。

这一刻,西尔维洛是希望她像往常一样对他笑的,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就像他的身份如何根本不重要一样。

女孩戴上了血色蔷薇编织的花环,模样平静,什么都没说。

没有质问,也没有直接逃跑。

这反倒让西尔维洛觉得束手无策。

他真是怕极了她会离开自己。

明明有契约的牵绊,西尔维洛可以直接索要她的灵魂,哪怕把她禁锢在身边也轻而易举,可少年却踟蹰又茫然,什么都不敢做。

西尔维洛不安地等待着,大概是觉得焦虑,难得开窍地先认了错。

少年想着,如果他先认错了,女孩大概就不会那么生气了吧。

但西尔维洛没有想到,女孩竟然一点都不生气,甚至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惊讶。

她嘴上说着生气,看他的时候眼里却带了笑。

西尔维洛彻底放下心来,知道她不会离开自己了。

女孩知道了他的身份,但仍然愿意陪在他身边,就像之前对他的回答一样,她喜欢血色的蔷薇,同样也喜欢作为恶魔的西尔维洛。

在以后的岁月里,西尔维洛和女孩一起走走停停,去了很多城市,见了很多风景。

女孩慢慢老去,西尔维洛也慢慢变了模样。

早在离开麦尔家的那天,西尔维洛就去圣殿舍弃了自己的不老寿命。

他得陪在女孩身边才行,不是以恶魔的身份,而是西尔维洛。

西尔维洛要陪她生活,陪她老去,也陪她消逝。

“醒醒,乔蘅?”

阮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眼便是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女人,女人拍拍她肩膀,一脸埋怨。

“你来这里就是睡觉的?要是被厂长发现了非把你开了不可。”

旁边有女人在工作间隙发出嘲笑:“人家整天想着读书,看不起咱们这个力气活呢。”

站在阮栖面前的女人也轻蔑地哼笑一声,扭着腰回了自己的工作岗位。

阮栖慢慢直起身子,觉得头脑昏沉,有点像是熬了一整夜之后的感觉。

她面前是一个老式的缝纫机,桌面上还有没完成的几块布料,整个厂间都是缝纫机运作的声音,一个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女人都在工作。

阮栖拍了拍额头,那种提不起力气的昏沉感更重。

事实上原主乔蘅也真的是熬了一整夜没有休息。

现在是1987年,国家正处于改革开放的自由发展阶段,社会生产活跃了不少,但农村里多的是贫困的家庭。

乔蘅父母早逝,之后就跟着叔叔一家生活,从小就是被忽略的那个,经常被叔叔一家当奴隶使唤。

她受够了这种生活,想着国家已经恢复了高考制度,便打算好好学习考上大学来给自己谋个生路。

在这个时代,没有一点出路的农村孩子想出人头地就必须得读书,哪怕只上个中专或者高中都有极大的概率端上国家的铁饭碗。

原主很争气,成绩一直很好,前两年顺利地考上了城里的重点高中,然而在她准备上学的时候,原主婶子却告诉她,这个名额被让给了她堂妹。

堂妹乔丹丹顶替了她的学籍身份,用着她的身份信息在高中读了书,高二那年还把自己的名字改了回来。

原主根本无法反抗,被逼着来了服装厂工作,晚上还要去照顾十岁的堂弟,她心有不甘,一直熬夜学习,想获得重新考试的机会。

在这么高强度的工作和学习下,原本就营养不良的她在工作的时候就直接昏迷了过去,直到耽误了生产才被其他女人发现。

自始至终,乔蘅都只想用知识改变命运。

阮栖抿抿唇,无声地叹了口气。

阮栖扶了扶昏沉的脑袋,把手里的工作先停了,打算去请个假。

原主累成这样,连早饭都没吃就来上班了,根本撑不下去。

之前叫醒她的那个女人叫张慧芳,见阮栖停下工作便拽住她,吊梢眼很刻薄。

“你要去哪儿?赶紧给我工作!”

原主年纪小,又不爱说话,平时没少被这些女人欺负。

阮栖淡淡瞥她一眼,甩开她的手。

“关你屁事。”

张慧芳一愣,也不管还在上班,叉着腰就骂开了。

“你个赔钱货!居然敢这么跟我说话,果然是没爹娘的死丫头,当心以后没人要!”

车间的人都停下工作往这边看,探头探脑的。

都是群女人,聚在一起最喜欢说闲话看热闹。

阮栖懒得理她,拐弯去了车间主任的工作间。

车间主任年纪已经很大了,正准备让儿子来接自己的班,因此对厂里的事情也不太上心。

阮栖过去找他,说自己想请个假。

原主勤快认真,从来都不请假,怕会被克扣工资,然而阮栖却顾不得那么多。

她再不休息会昏倒第二次的。

马主任仔细瞧了她几眼,啧啧两声。

“你这脸色太差了,瞧瞧别的小丫头都白脸红嘴的,你也得对自己上点心了。”

阮栖等着他开假条,站在一边没说话。

马主任慢腾腾地拿起了钢笔,又抬头瞅阮栖一眼,意味深长。

“我记得你是跟着你叔过日子是吧?”

小孩上小学的时候爹娘就死了,现在养她的一家人还是出了名的势利眼。

阮栖面无表情地“嗯”了声。

这不是秘密,在农村谁有秘密可言呢,一点消息就传得到处都是。

马主任笑眯眯地看着她:“你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可不好过日子啊,得赶紧找个婆家了,我家那个还不错,找个机会你们见见?”

这丫头没爹没娘,叔叔一家也是丧心病狂的,估计给点彩礼钱就能娶。

最主要的是这丫头年轻啊,又漂亮又勤快,娶回去能干活,也能守住男人。

阮栖淡笑一声:“主任家儿子都快四十了吧?”

她抽走假条,目光轻嘲。

“我是找丈夫,不是认干爹。”

马主任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看着已经被关上的房门,摸了摸下巴。

“这死丫头什么时候这么会犟嘴了。”

以前沉默地像个哑巴。

阮栖拿了假条出门,想找个地方吃午饭,她身上的钱不多,工资都被上交了。

工厂外面有个停车棚,一排的自行车整整齐齐,工厂女工为了上班方便都舍得花钱买车。

然而原主没有,她婶子一家怎么可能愿意让她买自行车。

阮栖抬了下胳膊,觉得肘弯的地方疼得要死。

她撸起袖子看到那里的青紫,才想起来昨天原主因为下班晚没及时去接在上小学的堂弟,被婶子王秀芬狠狠掐了一把。

阮栖叹口气。

原主可真是一个大写的惨啊。

想了想,阮栖决定先去一趟她堂弟乔家成的小学。

原主很小的时候就跟着叔婶一家生活,这个弟弟几乎就是她带大的,虽然有时候不太懂事,但跟她关系还可以。

阮栖打算去小学蹭个饭。

她身上的钱实在太少了,距离下次发工资还有段时间,要是不省着花根本就活不下去。

这个时候的农村刚刚开始建设,学校设施完善了不少,几乎有点能力的家庭都会把孩子送去念书,九年义务教育也开始普及。

阮栖在门口给门卫大爷说了几句好话,顺利地进了学校。

乔家对这个男孩子很看重,送他来的小学也是镇上最好的,和中学连在一起,占地面积算是比较大的。

原主本来年纪就不大,阮栖进去之后被当成本校的中学生,也没人在意。

她在楼下等了一会儿,下课铃响起来,一堆小萝卜头冲在最前面,互相推搡打闹,发出的声音吵得人头疼。

跟学生不同,下课之后的老师永远走在最后面。

水泥堆砌的台阶上响起浅浅的脚步声,青年握着课本下楼,雪色的衬衫干净整洁,下摆束出一截漂亮腰线,长腿笔直。

搭在课本书脊上的纤白长指骨节分明不突出,指甲修剪地干净圆滑,透着健康的淡粉色。

周玉玲抱着课本从办公室里赶过来,看见青年的时候松了口气,连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扬声喊了声。

“纪老师!”

纪淮站在楼梯上,微微抬眼看过去,漆黑的碎发下是一双狭长眼眸,瞳孔颜色很浅,衬得整个人都气质淡漠。

青年微微颔首,纤薄嫣色的唇瓣抿着,露出一截好看的下颌线条。

周玉玲立刻就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去,小步跑到他身边。

“纪老师,你要去食堂吗?我们一起吧。”

纪淮握着课本转身,嗓音很淡。

“抱歉,我不在食堂吃饭。”

周玉玲愣了下,有点尴尬,但还是笑着点了头。

“那、那我就不打扰纪老师了。”

她停下了步子,有些爱慕地看着身形清瘦漂亮的青年,摸了摸自己的脸。

纪老师是大城市里来的,听说家境特别好,应该看不上这里小县城的女孩子吧。

周玉玲叹了口气,握着课本重新回了办公室。

她自己带了午饭来,是不需要去食堂的。

阮栖在楼下等了一会儿,等到学生们都跑得差不多了才看到乔家成走出来,喊了声他的名字。

“乔家成!”

乔家成惊讶地回过头,朝她跑过来。

“姐,你怎么来了?”

阮栖摸了摸他脑袋:“来看你啊,别人都急着吃饭,你怎么这么慢才下来?”

乔家成撇撇嘴:“妈给我带饭了,我课间就吃完了,现在一点也不饿。”

阮栖眨眨眼:“可是我挺饿的。”

乔家成小大人一样掐着腰,皱着眉头。

“妈又没给你吃饭?”

他很生气,拉着阮栖的手往食堂走。

“我还有饭票没用,带你去吃个饱。”

阮栖笑眯眯地跟在他后面,摸着小男孩剪得很短的头发,有点欣慰。

“没白疼你。”

对这个年纪很小的弟弟,原主可是当亲生的在疼。

纪淮握着课本下楼,精致眉眼映着浅浅一点光,显得肤色更白,和这里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听到外面说话声时青年随意抬了下眼,脚步随即微微一顿。

女孩子穿着款式简单的布裙子,肩上搭着两条麻花辫,正迎着太阳说话,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灵动至极。

她牵着才到她腰间的男孩子,眯着眼睛在笑。

少女明媚的笑渐渐与那张照片上的眉眼重合,又有细微的不同。

纪淮收回视线,看了眼腕上的手表,握着书往校门口走。

校门口的大爷认识他,扬着笑脸迎过来。

“纪老师下班了?”

这位生得格外清冷隽秀的青年是从大城市里调过来的,平时不怎么教书,在办公室里搞什么研究,上班时间也很自由。

总的来说,就是大有来头的贵人。

纪淮淡淡颔首,算是回应他的招呼。

路过门卫身边时,青年抬头望了眼小学教学楼旁边的那栋楼,淡声开口。

“旁边是初中的教学楼?”

学校刚建好没多久,为了响应国家九年义务教育的号召才把初中和小学安排在了一起,方便学生升学。

门外大爷点点头,声音洪亮。

“是啊,都是些初中生。”

纪淮低着长睫,品味着“初中生”这三个字,指尖轻轻敲了敲书脊,眸光晦暗,若有所思。

他不再开口说什么,开走了校门口停车棚里那辆唯一的黑色汽车。

这个年头能开得起汽车的可没几户人家。

门卫大爷翘着二郎腿,啧啧感叹了声。

“哪家的贵公子来乡下吃苦咯,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这边阮栖跟着乔家成去了食堂,捏着两张饭票打好了饭菜。

学校里的大锅菜味道虽然不太好,但胜在分量大。

乔家成早就吃饱了,现在就坐在一边看阮栖吃饭。

他皱着眉,把盛着汤的小碗往阮栖手边推了推。

“昨天妈没给你吃饭?”

原主昨天加班,回去的时候天都黑了,王秀芬使唤她洗了衣服,根本没提让她吃饭的事。

阮栖喝了口汤,淡淡“嗯”了声。

乔家成沉默下来。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低低的,垂着小脑袋。

“对不起姐姐。”

他年纪小,因为是被乔蘅带大的,所以跟她很亲,但有时候被母亲教唆着也会一起不讲理,现在上了学,懂事了,就越来越觉得乔蘅在他家里吃了多少苦。

阮栖抬手摸了摸他脑袋:“跟你无关。”

乔家成低着小脑袋,又跑去给她盛了一碗汤。

“姐,以后你没吃饭就来找我,我有好多饭票。”

王秀芬担心他在学校里吃大锅菜没有营养,所以经常早上给他把午饭准备好,那些饭票也就省了下来。

阮栖也不跟他客气:“行。”

她吃完了饭,打算去镇上一趟。

“我晚点回来接你。”

乔家成点点头:“好。”

阮栖先回了厂里,跟厂里一个关系不错的姐姐借了自行车,这才又去了镇上。

原主为了上学偷偷攒了一笔钱,都存在银行里,阮栖打算先把这些钱拿出来用。

乔蘅的学籍信息已经被乔丹丹顶替了,想要上学没那么容易,当务之急是先把身体养好,才十几岁的女孩子连生理期都不规律,瘦得可怜。

去银行取出了一些钱,阮栖拿着钱数了数,想着去市场上买辆二手的自行车。

现在买什么东西都需要票,买自行车也要自行车票,然而这票却不是有钱就能买来的。

农村经济发展不行,倒卖东西的黑市倒是发展的很好,一般不讲究场面的人都会到黑市上买一些需要的物资,吃的用的都有。

王秀芬家离阮栖现在工作的服装厂距离不近,每天上下班很不方便,这笔钱不得不花。

市场上鱼龙混杂,摊位上蹲着赤着膀子的中年男人,打量人的视线十分露骨。

这里的人都有着不固定的摊位,被警察查到了就跑,但过了风声依然会跑回来。

有需求就有供给,想要彻底阻断这种黑市也不可能,很多人往往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毕竟在黑市上买东西更方便也更便宜。

阮栖看了眼摊位上的自行车,短暂地停了会儿。

那个卖车的中年男人一眼就看出了她要买车的意思,撑着腿站了起来。

“丫头要买自行车?”

阮栖没点头,只是淡淡扫了眼其他车子。

“你这车的零件都是好的吗?”

倒卖的东西来路不明,很多时候质量也没保障,毕竟在黑市里买来的东西,就是出了问题也没人敢声张。

男人笑了:“当然是好的,我做生意可从来都不坑人。”

阮栖也笑:“谁坑人也不会直说的。”

她指了指那辆天蓝色的车子:“这个怎么卖?”

男人走过去拍了拍车把:“这可是我刚收进来的,几乎全新,要这个数。”

他伸出手比了数字。

阮栖表情寡淡:“贵了。”

真当她是个小孩子好糊弄了。

男人讪笑:“丫头你不识货啊,这可是好东西,卖这个价也是值得的。”

阮栖作势要走:“值不值得,我都没那么多钱。”

男人连忙叫住她:“哎哎哎,那你说个数。”

阮栖说了他刚刚那个数字的一半。

男人不依不饶:“丫头你别坑我啊,这个数我不挣钱的。”

市场不大,各种摊位都聚在一起,二手车前面的摊位就是卖海鲜的,身量修长的纪淮站在摊位旁边,淡淡垂着眉眼。

青年侧脸冷白精致,气质矜贵,跟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可他态度平静,微微低着头,雪色的袖口挽着一截,腕骨处戴着银色的手表。

纪淮抬眼指了一条鱼,微微颔首问价格。

老板娘一看这青年的相貌穿着就知道他不一般,是个家境优渥的人物,当下说起价格来也不心虚,报了个两倍的价格。

这个价格都能买两条鱼了。

阮栖正跟卖车的男人讲价,猛不丁听到前面卖鱼的老板娘说出价格,有点好笑。

这老板娘忒坑人。

她好奇地抬眼看过去,想看看是哪个冤大头被坑的这么惨,目光落在青年身上,有些惊讶地顿住了。

青年站得笔直,雪色的衬衫勾勒着清瘦身形,一双眸子冷清清的,高挺的鼻梁上落了淡淡光影,唇瓣线条精致柔软。

他听了老板娘的价格也没什么反应,低着头准备付钱。

阮栖脑袋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跑过去了。

纪淮正准备付钱,手腕上却突然多了温热的触感,才到他胸口女孩按住他准备拿钱的手,微微急促地喘了口气。

阮栖看向老板娘,淡笑了下。

“老板娘,别看我哥是生面孔就坑人啊,这条鱼可不值这个价格。”

女孩穿着素裙子,两条麻花辫搭在肩膀上,虽然瘦小,眼睛却是又黑又亮的,看着就很机灵,比旁边的青年多了些生活气息。

一看就不好糊弄。

老板娘不敢再动小心思,有些尴尬地笑了两声。

“瞧我这记性,我把价格给记错了!”

她重新说了价格,把装好的鱼递过来,生怕这桩生意毁了。

阮栖收回按在青年腕上的手指,朝他弯了弯唇。

“你付钱吧。”

纪淮轻轻抿唇,抬手付了钱。

他接过鱼,清冷的眸光落在阮栖脸上,浓密的睫羽下瞳仁颜色漂亮,嗓音有些轻。

“谢谢。”

阮栖笑着摆摆手:“没事。”

她有些好奇:“你为什么来这里买东西啊?”

小碎片的穿着不一般,一看就是家境优渥的,肯定不缺钱花。

纪淮垂着眼,看着面前眉眼灵动的姑娘,淡声解释。

“店里关门了。”

一般家庭只会在过年过节的时候买鱼买肉,所以平常时候店里几乎没有人光顾,也就关门关得早。

阮栖了然地点头:“那你记得下次讲讲价,他们坑人不讲理的。”

纪淮垂眸看着她,狭长的眸子微微挑着,头发剪得有些短,只有些微碎发落在额前,显得眉目清浅。

“嗯,你来这里也是买东西的吗?”

他话音刚落,那边卖车的男人就叫嚷了一声。

“哎丫头,这车子你还要不要了?”

阮栖瞥他一眼:“我说的价格你接受吗?多一分我都不要。”

中年男人抬头瞧了一眼站在阮栖身边的纪淮,青年相貌出色,穿着更是矜贵,一看就是个不缺钱的主儿。

这丫头能认识这样的人,估计兜里也不少钱。

于是原本打算答应的中年男人又改了主意。

“不卖不卖,你这个价格太低了。”

阮栖也不觉得可惜:“不卖就算了。”

她改天再过来看看,卖车的肯定不止这一家。

纪淮抬了下眼,目光从那些自行车上掠过,嗓音平淡。

“你要买自行车?”

阮栖点头:“买辆自行车上班会方便一点。”

她仰着脸,笑吟吟的。

“先生叫什么名字?不如交个朋友吧。”

每次碰见小碎片都这么快,得抓住这个机会,在这个时代想要联系人可不容易。

纪淮抿了抿唇,看着阮栖的眸光有些淡,又似乎含了点其他情绪。

但青年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嗓音平静地回答了她的问题。

“纪淮。”

阮栖便笑眯眯地点头:“我叫乔蘅。”

两人一起走出了市场,阮栖迈着小步子,纠结着该找个什么借口问问他的联系方式。

正犹豫着,青年往她这边稍微靠近了些,身上那股清冷香气便蔓延了过来。

他眉目清白,语气有些温和,斟酌着开口。

“要去我家坐坐吗?我很感谢你的帮助。”

阮栖短暂地愣了下,立刻就点头答应了。

小碎片真上道啊。

纪淮也没想到女孩会答应的这么快,他们才刚刚见面,她竟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这个陌生人的邀约。

就像十分信任他一样。

出了市场,阮栖才知道纪淮是开车过来的。

很低调的颜色和牌子,然而在这个时代的农村里,有车子就已经很不低调了。

阮栖坐在了副驾驶,主动帮他拿着鱼。

她身上的裙子是半袖的,但袖子有些短了,拎着东西的时候便露出了肘弯,青紫一片。

纪淮要开车的动作一顿,眸光晦暗一瞬,嗓音也有些低哑了。

“怎么弄的?”

他生了双眼尾上挑的狭长眼眸,情绪寡淡的时候显得整个人都雾蒙蒙的,捉摸不透,让人有种若即若离的陌生感,可一旦有了情绪,气质就清晰起来,很不温和。

阮栖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眼自己的肘弯,慢吞吞地“啊”了声。

“不小心撞到的。”

家里的那些破事没必要告诉他。

纪淮抬眸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幼圆的杏眼又黑又亮,常常是含着笑的。

笑起来比照片上更漂亮些。

青年探身过来,微微侧脸去拿安全带,低着眸子帮她系上,白皙指尖勾着一弯淡粉的月牙儿。

阮栖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想说自己会系安全带,话没说出口又忍住。

她一个乡下姑娘根本不可能坐过汽车,会什么会。

这么一想,阮栖就觉得小碎片考虑地很周到,很细心了。

阮栖眨眨眼,偷偷抬眼去瞧他,想着这个世界的小碎片似乎很温和体贴的样子。

纪淮发动了车子,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纤长漂亮,银色的表盘微微折射着光线,他嗓音浅淡而温和,淡淡敛着眉眼。

“你年纪似乎并不大。”

阮栖乖乖回答:“已经十八了。”

原主在工厂里已经做了三年的工了。

纪淮轻轻“嗯”了声,状似无意地问了句。

“已经工作了吗?”

阮栖点头:“对,在服装厂工作。”

她乖乖坐在副驾驶的位置,有些好奇地看他。

“你呢,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纪淮微微颔首:“教师。”

唔,是个很体面的工作。

阮栖笑眯眯的:“那我能叫你纪老师吗?”

纪老师……

女孩嗓音很软,带着点笑,叫他老师的时候像是撒娇。

纪淮抿了下唇,眸光深了些,嗓音却依旧平静。

“可以。”

阮栖晃着小腿,觉得这个小碎片似乎很好相处。

是因为做老师的原因吗?感觉很温和。

车子开了一段时间后在居民区停下,阮栖看了眼外面的老式建筑。

“纪老师住在这里吗?”

纪淮把车后座买好的其他食材拎出来,轻轻“嗯”了声。

“学校分配的。”

他是从大城市里调过来的,待遇自然不一般。

阮栖还是第一次来这种老式的居民区,有点好奇地探头探脑。

纪淮的两只手都拎着东西,微微侧身把裤子上的口袋露给她。

“能帮我拿下钥匙吗?”

青年穿着雪色衬衫,微微低着漂亮眸子看她,态度平静又自然,坦坦荡荡的。

他有些抱歉地弯了下唇:“我自己不方便。”

阮栖自然就不会有什么想法,乖乖地伸手摸进他口袋。

黑色长裤的布料不算厚实,能轻易感受到女孩柔软温热的手指,纪淮几不可见地僵了下,白皙颈上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下。

阮栖全然没注意到青年的异样,很快就把钥匙勾了出来,在纪淮面前晃了晃。

“是这个吗?”

纪淮有些不自然地抿唇,偏过身去。

“嗯,你开门吧。”

阮栖把门打开,才发现这里似乎比她想的还要宽敞很多,里面的家具也很齐全,足以见学校对纪淮的重视。

她有点感慨,为什么每个小世界里她都那么惨,而小碎片却总是光鲜亮丽,尊贵无比呢。

太令人伤心了。

纪淮把食材都拎进了厨房,微微偏头看她。

“在我这里吃完晚饭回去吧?”

阮栖背着手,一边打量着客厅的摆设一边点头。

“好啊,那就麻烦纪老师啦。”

她一点也不拘谨,也不觉得待在陌生人家里吃晚饭是多么危险的事情,扒着门框看纪淮洗菜。

“要我帮忙吗?”

纪淮甩了下手上沾着的水,纤细长指因为浸了水更显得白。

他摇头:“不用,客厅有电视机,你可以看一会儿。”

这年头没几个人家里会有电视机,很多农村也才刚刚通电而已。

阮栖应了声“好”,溜达去客厅坐着。

闲下来的时候就容易想些事情,阮栖看了眼时间,估摸着吃完晚饭后能正好接上乔家成放学。

她不打算在王秀芬家里一直待着,有这个恶毒的女人在,阮栖根本找不到时间读书,空闲时间全都用来做家务了。

想来王秀芬当初愿意把原主接过来,也就是为了把她当苦力使。

原主手里有点存款,阮栖想等下个月发完工资后就辞职来县城里找个工作,跟王秀芬一家划清界限。

只有这样她才有机会继续读书学习,然后再找个时机把乔丹丹顶替她上学名额的事情揭露出来。

纪淮把围裙摘下来,站在厨房里喊了声女孩的名字。

“乔蘅。”

阮栖听到声音,小跑着过来。

“做好了吗?”

纪淮轻轻点头,把一盘凉菜递给她,自己端了水煮鱼。

“不知道你的口味,就随便做了点。”

说是随便做,其实也准备了好几个菜。

这还是阮栖过来之后吃的第一顿像模像样的饭菜。

她有点感动,果然还是小碎片最照顾她了。

纪淮给她盛了碗汤,是甜汤,上面飘着一层漂亮的桂花。

阮栖抿了口,笑弯了眼睛。

“谢谢纪老师。”

女孩坐在椅子上小小的一团,因为营养不良显得很瘦弱,手腕细的只有一截,身上连点肉都没有。

她应该过得很不好,才十八岁的年纪,没有学上,也没有好东西吃。

纪淮微微敛着眸子,看着女孩小口小口地咀嚼着食物,眸光清浅而平静,他自己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给阮栖剔鱼肉,动作优雅细致,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阮栖反倒有点不好意思了。

“纪老师不用那么照顾我的。”

给鱼肉剔刺她还是会的。

纪淮把剔好的鱼肉推给她,眸子里带了点很浅的笑意,温润柔软。

“多吃点。”

他一弯起唇角,眉眼间的疏离感褪去,那股子秾丽的美色就遮掩不住,有几分艳。

阮栖默默地喝了口汤。

有点馋了。

阮栖在纪淮这里吃完饭,便站起来想帮着把碗筷收拾一下。

纪淮低着眸子,瞥见女孩手上的陈年旧疤,握着碗筷的指尖僵了下,他很明显地停顿了一下,之后才别开眼,嗓音低了很多。

“不用。”

青年偏头看她,轻轻扬了下眉。

“去看会儿电视吧。”

阮栖见他进了厨房,一副完全不用自己帮忙的样子,便乖乖点头去了沙发坐着。

能不用自己做家务她也挺开心的。

厨房里响起阵阵水声,阮栖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觉得是时候离开了,然而没等她开口,青年就擦干净手走了起来。

“我送你回去。”

阮栖弯起唇角:“好,那就谢谢纪老师了。”

她还纠结着如果自己说这话会不会显得有些不懂规矩呢。

外面天色还亮着,居民区里已经有家长骑着自行车准备去接孩子了,见到纪淮下来便热情地打招呼。

青年皆是淡淡颔首回应,微扬着眸子,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依旧是雪色的衬衫,领口敞开了一些,显得有些随意。

纪淮放缓了步子,微微转身看着阮栖,轻声提醒她注意脚下。

“这里的楼梯有些老化。”

阮栖乖乖点头,听他的话放慢了步子。

她双手垂着,微微拢着裙摆,一边低头看着脚下,一边跟纪淮搭话。

“纪老师是城里来的吗?”

纪淮轻轻点头:“嗯。”

阮栖便露出个笑来:“纪老师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呢?这里的经济发展很缓慢的。”

小县城也只是比农村强了一点而已。

纪淮微微低着眸子,嗓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有些回音,淡淡的,似乎没什么情绪。

“来找人。”

阮栖眨眨眼,没想到青年会是这个回答。

来找谁?

她想问,但忧虑了一下但是没开口,担心现在就问这些有点不礼貌。

阮栖跟着纪淮下楼,想起自己还要去接乔家成的事情,便开口说了地址。

“纪老师麻烦把我送到这里吧,我还要去接我弟弟。”

纪淮握着车钥匙,想起中午时候在教学楼下遇见她时的模样,轻轻颔首。

“好。”

他状似无意地开口:“你弟弟在这个学校?好巧,我现在就在这个学校任职。”

阮栖脚步顿了下,是真的有点惊讶了。

“这么巧?”

她随即弯起了唇角,眼睛很亮。

“那我以后去找我弟弟的时候,可以也去见见纪老师吗?”

纪淮低着眉眼,白皙纤长的指尖扶着车门,微微偏头看她,青年背对着光,狭长的眸子显得黑沉沉的,压着点很淡的笑意。

“可以。”

阮栖也笑了,笑意比他的明朗清晰很多,不加掩饰。

“谢谢纪老师,希望纪老师不会嫌我烦。”

得抓紧一切能够跟小碎片接触的机会呢。

纪淮看着小姑娘坐进车里,这才绕到另一边上了车。

他态度温和,白皙精致的下颌映着点点光影,指尖轻轻点了下方向盘。

“当然不会。”

小姑娘愿意主动亲近他,纪淮高兴都来不及。

阮栖到的时候,学校已经放学了,学生们三五成行,早就走得差不多了,乔家成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显眼的地方,正在左右张望。

他昨天没等到姐姐就自己回家了,原本没觉得这有什么,可半夜的时候听到姐姐还在洗衣服的声音和王秀芬的谩骂,才知道自己做错了。

姐姐没把他接回家,是要挨骂的。

所以尽管这次放学之后没立刻看到姐姐,乔家成也乖乖地站在校门口等着。

阮栖远远地就看到他,连忙叫纪淮停车。

“纪老师就停在这里吧。”

纪淮抬眸看了眼前面背着书包等人的小男孩,也没多问,侧身过来帮她推开了车门。

“注意安全。”

他知道不能送她回去,农村的人多爱逞口舌之欲,看到小姑娘被人开着汽车送回来指不定要说出什么闲话来。

纪淮看着小姑娘朝男孩跑过去,她年纪不大,张扬又灵动,裙摆被风扬起浅浅的弧度,纤细的小腿嫩生生的。

青年很浅地弯了下唇,指尖轻轻敲着方向盘,长睫下的眸子压着点难言情愫,晦暗不明。

不能着急,得慢慢来。

阮栖朝乔家成跑过去,摸了摸他脑袋。

“等很久了吗?”

乔家成摇摇脑袋:“姐你才下班吗?”

阮栖“嗯”了声,接过他的小书包。

乔家成皱着眉:“妈为什么不让你上学呢,明明丹丹姐就在上学。”

乔蘅父母早逝,但乔家家底并不薄,王秀芬甚至还是村里的妇委会主任,在农村里可以说是生活富足,可王秀芬愿意供着自己女儿读书,却不愿意帮自己这个侄女一把。

阮栖眼里没什么情绪,语气很淡。

“小孩子不要总是问为什么,要学会自己去找答案。”

她晃了晃手里的书包:“怎么这么轻,你的作业都写完了?”

乔家成昂着脑袋:“我不会做,带回家也写不出来。”

阮栖:“……”

她啧了声:“该说你是有自知之明呢,还是说你不求上进?”

乔家成主动牵住她,讨好地晃了晃。

“姐姐别跟妈说,我就想偷个懒。”

阮栖轻笑了声:“我才不会说。”

说了之后,王秀芬就会觉得是她带坏了乔家成,没有尽到做姐姐的责任。

反正千错万错,都是乔蘅的错。

乔家成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听到阮栖这么说就高兴地蹦跶了两下。

他主动把书包接过去,一脸讨好。

“我来我来,姐姐都累了一天了。”

阮栖瞥他一眼,有点好笑。

十岁的半大小子,有时候觉得他什么都懂,有时候又觉得他什么都不懂。

走出一段距离,阮栖突然似有所觉地回头看了一眼。

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那辆外形低调的汽车还停在那里。

纪淮还没走吗?

乔家成注意到她回头看的动作,也跟着回头看了眼,但没发现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

“姐姐你看什么呢?”

阮栖摇头。

“没什么。”

她重新把他怀里的书包接了过来:“走吧,天快黑了。”

农村跟小县城隔得不算太远,阮栖抄了近路,带着乔家成在天黑之前赶回了家。

天黑了路不好走,也容易遇见小混混,王秀芬总担心有人害她儿子,明明白白地规定了乔蘅要带着乔家成在几点之前回来。

晚了她就要发脾气。

大门敞着,客厅里的王秀芬已经做好了饭菜,见乔家成回来连忙把他喊过来。

“家成快过来!今天给你煮了个鸡腿,是你爹好不容易弄来的。”

不逢年过节吃个肉简直难于登天。

乔家成看向阮栖,想牵她的袖子。

“姐姐我们一起吃的。”

阮栖把他的书包还给他:“不用了,我不吃。”

她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全家就她的房间最靠近大门,是一个柴火房腾出来的,空间狭小也不通风。

王秀芬把儿子牵过来,瞥了眼女孩紧闭的房门,哼哼了两声。

“喊她干嘛,她不吃也死不了。”

刚开始养乔蘅的那两年,小丫头瘦得可怜,王秀芬也就在饭点的时候给她留点剩饭,怕把人给饿死咯,近两年,小丫头长大了,手里捏了点钱,王秀芬就不再管她了。

爱吃什么吃什么,但工资每月都得上交。

乔家成闷头吃饭,有点不开心。

“姐也是我们乔家人啊,妈你太偏心了。”

王秀芬被他的话逗笑了。

“乔家人?她一个贱丫头算什么乔家人!克死爹娘的赔钱货。”

话说得太难听,一直不做声的桥镇生听不下去了。

“你少说点,那丫头的小姨还每个月往家里寄钱呢。”

王秀芬根本不在乎,嗤笑一声。

“就是说啊,看那小姨疼的,怎么不把人接过去养呢!”

乔家成放下筷子:“姐姐走了,妈你就没有可以使唤的人了。”

王秀芬竖着眉头,狠狠揪了一下乔家成耳朵。

“说啥呢!”

乔蘅在她手里的这几年,一直没少干活,现在不仅把工资上交,还把升学机会给了乔丹丹。

要是没有乔蘅,他们家根本就是另外一个境况,更不用说乔蘅小姨每月往这里寄来的钱和物资。

王秀芬正是因为知道这些,才不喜欢别人把这个说事。

占便宜可不是得偷偷地占嘛。

阮栖在房间里听到了他们的谈话,眨了眨眼。

原主小姨竟然一直在给她寄钱寄东西?

乔蘅一直都不知道这个事情。

阮栖看了眼自己现在这个密不透气的房间,稍微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把纸笔拿了出来,准备给乔蘅小姨写封信。

当初乔蘅母亲是第一批下乡的知青,家境殷实,几年的时间在乡下结婚生女,后来知青返城她也就没有再回去,只是没几年就因病去世了。

乔蘅父亲也在一起意外中去世,乔蘅作为孤儿就被王秀芬接手了。

从始至终,都没听说过乔蘅母亲那边有什么娘家人的消息。

原主她小姨一直都在往王秀芬这里寄东西。

阮栖得让她知道原主现在的生活状况才行,光凭她自己的能力是不可能在短期内摆脱王秀芬的。

阮栖第二天就回了厂子,因为不是正式工,多请一天假就要多扣一天钱。

张慧芳看见她回来,在旁边冷嘲热讽地说闲话。

“大半天不见人影,该不会是跑出去会汉子了吧?真不害臊。”

阮栖瞥她一眼,淡笑了声。

“你自己馋男人,别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张慧芳名声不好,相亲相了好几年都没成功,现在在大家眼里已经是个老姑娘了。

这事算是她的忌讳,大家都知道,但没人敢在她面前说,要不然谁都拉不住这个撒泼的女人。

但阮栖敢说。

张慧芳惊愕地愣了下,立刻就反应过来了,停下缝纫机就要冲过来。

“贱丫头,我几天非得撕了你的嘴!”

一看张慧芳要动真格的,旁边的女人们赶紧凑过来拉住她。

“还在厂里呢!”

这要是被车间主任看见了,又有借口扣钱了。

说曹操,曹操到。

马主任站在门口,看着这群乱糟糟的女人直皱眉。

“吵什么吵!不想干了就滚蛋!”

张慧芳红着眼哭诉:“马主任你不知道啊,这贱丫头敢败坏我名声,你赶紧把人赶走吧!”

她是个什么人,马主任当然门清。

他没理会张慧芳,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阮栖。

“乔蘅,你这两天不太安分啊。”

他当初看上这丫头当自己的儿媳妇,主要就是因为这丫头不爱说话,一副好欺负的样子。

阮栖轻笑了声,打开自己的缝纫机开始工作。

“马主任可别冤枉人,我老实待着呢。”

马主任别有意味地多看了阮栖两眼,一声不吭地走了。

张慧芳没讨着好,气得牙根痒痒。

一上午的工作时间过去,到了吃午饭的时间,大家都纷纷把从家里带来的饭菜端出来。

阮栖也准备了一份简单的饭菜,是她早上趁着王秀芬没起自己在厨房做的。

她身上的钱不多,得省着用。

而且王秀芬家里的东西很多都是用原主的工资买的,阮栖没必要一点不用,全让王秀芬占便宜。

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吃饭,先把饭盒的盖子打开了。

张慧芳也把饭盒的盖子打开了,却没动筷子。

她看了阮栖两眼,突然把一块剩余的衣服布料扔了过来。

不偏不倚,全都盖在了阮栖的饭菜上面。

张慧芳一副做作的样子,捏着嗓子。

“哎呦,真是对不起了,我不小心扔错地方了。”

旁边的女人都偷偷看过来,知道这是张慧芳在故意找茬,也不出声,边吃饭边看热闹。

阮栖看着一片狼藉的饭菜,半晌冷笑了声。

她把桌面收拾了,用那块扔过来的布料把汤水都擦干净,然后一言不发地往外走。

张慧芳得意洋洋地看着她,眼神挑衅。

不过是个毛没长齐的小丫头,怎么可能斗得过她。

阮栖走过张慧芳身边,对着她轻笑了声。

“你看起来对我的饭菜很感兴趣啊。”

她弯了弯唇,把手里的布料猛地盖到张慧芳头上,趁着人没反应过来,把张慧芳桌上的饭菜也一齐浇了上去。

“那就吃个够吧。”

张慧芳整个人都傻了,慢了好几拍地反应过来,只能一脸崩溃地看着阮栖的背影尖叫。

闹出这么一档子事,下午的班肯定是不能继续上了。

她要是回了车间,张慧芳估计能直接把她给生吃了。

阮栖在外面待了会儿,又去了车间主任的办公室。

马主任见她进来,有种不好的预感。

“怎么了?”

阮栖面无表情:“跟张慧芳闹了点小矛盾,我觉得我下午还是请假比较好。”

马主任有点怀疑:“小矛盾?”

阮栖不想多说:“直接给我开假条吧。”

要不然就真不好收场了。

马主任不太乐意:“乔蘅,你这个月再请假工资可就要扣没了?”

乔蘅不是正式工,本来工资就低,扣了请假的钱就更不剩下多少了。

阮栖点头:“我知道。”

既然她这么坚决,马主任就不说什么了。

他一边开假条,一边看阮栖。

“我上次说的话可是认真的,你要是嫁过来就不用出来工作了,比你现在过得好一百倍。”

他那个儿子是出了名的混混,右腿还有点问题,快到四十了都没找着老婆,不能再继续挑剔了。

阮栖扯嘴露出一个十分敷衍的笑,从他手里抽走了假条。

“你还是死了这个心吧,我不喜欢又老又丑又没用的。”

马主任一听就笑了,笑这个丫头的天真愚蠢。

“呵呵,小丫头还做白日梦呢,你以为你这个条件能找个什么样的男人,人啊,要学会知足。”

阮栖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笑了下。

“谁知道呢。”

也许她还就真能找个条件好吧,现成的这不就有一个嘛。

阮栖从厂里出来,去了乔家成的学校。

当然不是去找乔家成的。

门口的大爷已经认识她了,乐呵呵地打招呼。

“丫头又来找弟弟啊?”

阮栖笑着应了声:“嗯,是来找人。”

只不过不是找乔家成罢了。

她顺利地进了学校,看着两栋教学楼有点发呆。

啊,她不知道纪淮是教小学还是教初中的,她要怎么找呢。

正纠结着,阮栖看到了从旁边走过来的一个年轻女人,她手里拿着书,应该是这里的老师。

阮栖眼睛亮了下,过来跟女老师打了个招呼。

“老师好?”

周玉玲看着面前这个年纪明显不大的女孩子,把她当成了初中的学生,友好地微笑。

“嗯,怎么了?”

阮栖乖乖站着,她年纪本来就不大,长得也显小,杏眼安静的时候就显得无辜乖巧。

“我想问一下纪淮老师在哪个办公室。”

听到阮栖提到纪淮的名字,周玉玲稍微愣了下。

“你找他有事吗?”

阮栖点头:“有点事情。”

周玉玲“啊”了声,看着阮栖猜测出口。

“是有学习上的事情问他吗?”

阮栖想说是,冒充一下学生会比较省事。

然而周玉玲已经又说出了下一句话。

“如果你是在学习上有问题的话,那可以直接问我了,纪老师不怎么代课,也不喜欢跟学生接触的。”

女人友好地微笑着,模样温婉秀气,看上去十分想为阮栖解决问题。

阮栖品味了一下这位女老师跟自己说话的语气,怎么品怎么觉得不对。

啧,有情况啊。

她微微一笑:“不是哦,我是纪老师的亲戚。”

周玉玲惊讶地睁大眼睛:“你是纪老师的亲戚?”

她态度有些小心:“你是纪老师的妹妹吗?”

阮栖保持甜美微笑,并不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了最开始的问题。

“纪老师的办公室在哪里呢?”

知道这个女孩是纪淮的亲戚,也许还是关系很亲近的家人,周玉玲的态度真诚了不少,也不废话了,连忙带着阮栖往楼上走。

“纪老师上午刚来,现在应该还没走。”

周玉玲挽着头发,笑吟吟的。

“你叫什么名字,长得可真漂亮,一看就成绩很好。”

阮栖也笑,笑起来杏眼亮晶晶的,灵动漂亮。

“老师你也很漂亮啊,该不会还是单身吧?”

周玉玲有点害羞,根本没意识到阮栖到现在都没回答她一个问题。

她抿抿唇,脸颊有点红。

“是单身呀。”

周玉玲腼腆地笑了下:“纪老师也是单身吧?”

阮栖比她慢了一步上台阶,语气慢吞吞的。

“是呀。”

她叹了口气:“纪老师口味可挑剔了,一直都没找女朋友。”

周玉玲抿着唇,眼睛亮了几分。

“那你、那你知道纪老师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吗?”

已经上了三楼,周玉玲站在办公室门口,没带着阮栖立刻进去,而是期待地等着阮栖回答这个问题。

阮栖伸手敲了敲门,朝她歪头露出个柔软漂亮的笑。

她语气轻佻,有点像是在开玩笑。

“喜欢我这样的呀。”

话音未落,里面传来一声“进来”,阮栖便推门走了进去。

周玉玲愣在外面,想着刚刚女孩子的话,觉得心里一阵不舒坦。

应该是在开玩笑吧,这个女孩不是纪淮的亲戚吗?

肯定是在开玩笑,小丫头不懂事而已。

阮栖推开办公室的门,对着几位看过来的男老师打了个招呼。

“老师们好。”

她看着坐在窗边的青年,那人听到她的声音才抬头,露出一双精致潋滟的眸子,看着她时眸光微动,下意识站了起来。

阮栖弯了唇角:“我是来找纪老师的。”

几位老师知道没自己的事,便又低下头去处理事情。

纪淮站了起来,随手拿上旁边的外套,快步走到阮栖面前,压低了声音。

“怎么了?”

阮栖仰脸看着他,有点委屈地抿着唇。

“我跟人吵架了。”

她摸摸肚子:“还没吃午饭呢。”

纪淮浅浅蹙了下眉,拎着外套的那只手虚虚揽在阮栖肩后,带着她往门口走。

“先去吃饭。”

门一打开,刚准备进来的周玉玲就茫然地看过来。

“纪老师?”

纪淮微微低着眉:“能让一下吗?”

周玉玲下意识侧开身子,让这两人走出去。

不是刚来吗?这是要去哪里?

阮栖回头看了眼她,朝她摆了摆手。

“谢谢老师帮我带路。”

周玉玲看着两人离开的身影,心里隐约有点不安。

纪淮看上去跟这个女孩真的很亲近的样子。

他们应该是很熟悉的亲人吧。

纪淮带着阮栖出来,浅浅蹙着眉,眸中有很淡的不悦。

“你刚刚说自己跟别人吵架了?”

小姑娘说自己已经在上班了,那难免就会受别人欺负。

阮栖跟在他身后,闻言点点头。

“嗯。”

她小小声地补充:“不止是吵架,还动手了。”

纪淮步子一顿,抬眸看她,视线在女孩身上绕了圈儿,似乎是在检查她有没有哪里受伤了。

阮栖连忙摆手:“我没事,倒是那个人有事。”

她仰着小脑袋,眼里带了点笑。

“我把午饭都倒在她头上了。”

估计张慧芳当时想死的心都有了。

就是可惜了那些粮食。

纪淮抿着唇,或许是因为背光,眸色有些暗。

“所以你没吃上午饭?”

阮栖闷闷地“嗯”了声。

“是她先来找茬的。”

小姑娘郁闷地叹了口气,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她都这么挑衅我了,我也忍不了啊。”

阮栖也知道这个工作对现在的自己来说很重要,要是真的辞职了,她连饭钱都拿不出来。

但她也不是能忍气吞声的主啊,大不了闹掰了再另寻出路呗。

纪淮低着眸子,唇角染了很淡的笑意,抬手摸摸小姑娘柔软的发顶,嗓音温和。

“不用忍。”

他自然而然地牵住了阮栖手腕,带着她往校外走。

“想吃点什么?”

阮栖眨眨眼睛:“我想吃什么都会有吗?”

纪淮朝门口的大爷点了点头,再偏头回答她的问题时眉眼柔软了许多。

“大概率是。”

小姑娘昨天走后,纪淮又在家里准备了很多东西。

门口的大爷瞥见这两人一起出来,有点茫然。

这小丫头不是来找弟弟的吗?

难不成纪老师是这丫头弟弟的老师?

这么一想似乎就合理多了。

阮栖抿了抿唇,有点不好意思地低着头。

“我这样会不会太麻烦纪老师了啊?”

这年头,去别人家蹭个饭就是个天大的事情了,可以和占便宜划等号,纪淮家里尤甚。

纪淮握着女孩细细的手腕,指尖微不可查地轻抬了下,狭长眸子里映着薄薄一层光影,眸光深而淡,嗓音压低了些。

“你能想到来找我,我很高兴。”

青年拉开车门,也松开了握着阮栖的手,单手撑在车门上,微微偏过了头来看她,白皙长指轻轻荡着。

他眉眼低着,唇角含着若有若无的笑。

“不要觉得麻烦我,我很乐意。”

阮栖仰脸看他,慢吞吞地问了句。

“是因为我年纪小吗?”

并且特别惨,特别可怜。

指尖轻轻敲了下车门,似乎也染上了玻璃的凉意,纪淮淡笑了声,眸光意味不明。

“成年了就不算小。”

他松开车门,示意阮栖坐进去,在阮栖低头的时候手掌虚虚挡在她头顶。

“不要多想。”

纪淮哪里会有泛滥的同情心来帮一个素未谋面的小姑娘呢。

阮栖坐进车里,听到纪淮的话时忍不住弯了下眼睛,又欲盖弥彰地掩饰住,故作自然地“哦”了声。

她确实没多想啊。

纪淮扶着方向盘,又轻声问了一遍。

“有没有特别想吃的?”

阮栖乖巧摇头:“没有,吃什么都可以。”

蹭饭就够占便宜了,不能再麻烦他了。

纪淮便点点头:“那就回我的住处,给你做点吃的。”

他抬眸看过来,询问了句。

“下午还回去上班吗?”

阮栖叹口气:“不回了。”

虽然讨厌张慧芳,但阮栖也不想跟个泼妇一样被别人看热闹。

纪淮敛着眉眼,嗓音平淡。

“不去也好。”

她一个小姑娘本该在学校里无忧无虑地享受国家照顾,如今却在女人堆里受欺负。

纪淮轻抿了下唇,状似无意地开口。

“家里人……对你好吗?”

阮栖扒着车窗吹风,慢吞吞地摇了下头。

“不好。”

她说着这样的话,语气却很平静,仿佛在聊别人的事情。

“我过得很惨的,”

小姑娘仰脸看他,露出个俏生生的笑来,眉眼灵动漂亮。

她软着嗓音,因为眼里带了笑,便显得不太认真。

“纪老师,”

小姑娘弯着眼睛:“你多心疼心疼我吧。”

纪淮几乎瞬间就闭了眼,藏住眸中因女孩而起的情绪,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手臂绷直着,很不自然。

半晌,青年才很轻很认真地应了声。

“好。”

阮栖晃着小腿,想起在学校遇见那个女老师的事情,便提了一句。

“纪老师,我跟那个女老师说,我是你的亲戚,以后她要是提起来可别露馅了。”

这个时候的人虽然思想解放了不少,但一个女孩子经常找年轻男老师的话,难免会传出流言蜚语。

这是在哪个时代都一样的事情。

纪淮挑了下眉:“亲戚?”

阮栖点头:“我没细说,她大概会以为我是你的妹妹之类的。”

纪淮“嗯”了声。

“我知道了。”

亲戚的话……勉强也算。

阮栖再次跟着纪淮去了那个老旧的居民区,这次去的时间早,正好撞上了一群在楼下聊天消暑的妇女们。

纪淮相貌太出众,衣着打扮一看就知道不是这个小县城的人,所以小区里的人对他印象尤其深刻。

青年太冷淡,不怎么跟她们搭话,但这也不能浇灭妇女们八卦的热情,有事没事就聚在一起谈论他,顺便搭上家里年龄适合的女孩子。

这下见到纪淮带了个年轻的女孩子过来,女人们心思一动,都有些好奇地凑过来看,有胆大的已经问出口了。

“纪老师,这丫头是……”

纪淮是个老师,这该不会是他的女学生吧……

女人眼睛滴溜溜地转着,胡乱猜想。

把女学生带回家……

阮栖快走两步,挡在女人要凑过来的脚步,笑吟吟的。

“大姐好,我是纪老师家里的亲戚。”

她年纪不大,长得也好,说是纪淮家里的亲戚,大家就都以为她会是纪淮的妹妹之类的。

女人一愣,随即有些尴尬地笑起来。

“啊哈哈,是亲戚啊。”

她声音渐弱,又小声嘟囔了句。

“原来是亲戚啊。”

害,真没意思。

纪淮站在原地,眸光冷淡地从那些妇女身上扫过,连情绪都吝啬,只是朝阮栖伸出了手。

长指白皙漂亮,掌心透着干净细腻的粉。

他嗓音温软,细听就能发现这其中的态度差别有多大。

“乔蘅。”

阮栖乖乖走过去,把手递给他。

青年并不直接牵她的手,大概是怕冒犯,只是虚虚握着手腕。

她一边被纪淮牵着,一边还回头跟那些妇女们打招呼。

“大姐们再见。”

妇女们面面相觑,也没了嗑瓜子的心情。

“这丫头真是纪老师家里的亲戚?”

有女人翻个白眼:“人家骗你干嘛。”

女人嘿嘿笑开:“这丫头不错啊,漂亮又机灵。”

旁边的人推搡着她:“我家那个侄子刚好年纪到了,你可别跟我抢。”

跟这丫头攀上关系了,也就等于跟纪淮攀上关系,这可是个天大的好事。

阮栖跟着纪淮上楼,楼梯又高又窄,走起来有点危险,说话的时候有很清晰的回音。

她稍微压低了声音,低头看着脚面。

“纪老师会在这里待多久呢?”

纪淮抬了下眼,想起自己刚开始过来时的打算,眸中染了点笑。

他当初来这里是无奈之举,根本没想到自己会……

“不确定,应该会久一点。”

阮栖就放心了,笑着点点头。

“好哦。”

她现在的情况还很复杂,一时半会儿处理不好家里的事情,要想获得自由还需要一段时间。

阮栖想起了那封信,她昨晚写完打算来县里寄出去,便一直揣在兜里。

“纪老师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纪淮微微颔首:“可以。”

阮栖弯了下眼睛:“纪老师帮我寄封信吧。”

她把那封折好的信拿出来:“我不太确定这封信的地址对不对,如果没人接收就麻烦纪老师告诉我一声。”

地址是阮栖偷偷翻出来的,是十几年前的地址,很难确定会不会有变化。

纪淮把信接过来,只有薄薄的一张纸。

他轻抿了下唇:“能问问是寄给谁的吗?”

阮栖迈了个台阶,也不瞒着他。

“给我小姨的。”

她说起昨晚听到的事情:“听说我小姨一直在往我这边寄钱,但钱都被扣下了。”

阮栖笑了下:“我想见见她。”

现在对阮栖来说,最重要的不是钱,是自由。

她得跟王秀芬划清界限,得夺回自己的学籍身份,得出去上大学。

如果那位小姨愿意来帮忙的话,阮栖解决这些问题就容易很多了。

纪淮垂着长睫,指尖轻轻摩挲着纸张,淡声颔首。

“我知道了。”

他打开了房门:“先吃饭,信的事情我帮你解决。”

阮栖应了声好,乖乖跟着他进去。

房间还是一如既往的整洁,但又好像多了很多东西。

阮栖站在门口,一眼就看到了茶几上淡粉色的鲜花,有点惊讶。

花朵很新鲜,开得漂亮,插在透明的玻璃细颈瓶里。

阮栖还是第一次在小碎片房间里看到这些。

纪淮明显是那种喜好简洁的人,房间里不会有任何不需要的东西。

看到阮栖站在原地没动,纪淮轻轻“嗯?”了声,目光疑惑。

“怎么了?”

阮栖指了指茶几上的花瓶,幼圆的杏眼有些亮。

“这是你准备的吗?”

纪淮点头,抬手把外套放在旁边的架子上,动作轻缓地挽起袖口。

“喜欢吗?”

家里没什么女孩子,纪淮跟异性接触得很少,不太确定女孩子会喜欢什么东西,但对这个小姑娘,他经常会有很多想法。

就像一开始就十分了解她的喜好一样。

阮栖弯了眼睛:“喜欢啊。”

纪淮便也浅浅弯了下唇,迈步往厨房走。

“先在沙发上坐会儿,饭菜一会儿就好。”

阮栖跟上去,想帮他做点什么。

“我帮你吧。”

她有点抱歉:“耽误你上班的时间了。”

纪淮在水下冲了冲手,低着眉眼轻笑了声。

“不算耽误。”

他轻声解释:“我一般不上课,时间很充足。”

本来就是被强迫着过来当个样子,没什么需要他做的,学校需要的也只是他这次过来带来的资源。

纪淮抬手去拿旁边柜子上的水果,在阮栖面前晃了晃。

“要吃吗?”

阮栖眼睛亮亮地点头:“要。”

来到这里之后别说水果了,阮栖想吃个安稳的饭都不可以。

幸亏有小碎片在。

看到阮栖笑,纪淮眸中也带了点笑。

青年生了双狭长漂亮的眼,本该是有些冷冽凌厉的,眸尾低垂着却十分温和,洗水果的时候下颌上被溅上了水珠,被纪淮随手拭去。

他把洗好的水果递给阮栖,轻轻扬着眉眼。

“去沙发上等着,这边不用你。”

阮栖把水果接过来,捏了颗草莓叼着,站在门口没动。

“不想坐,我就站在这边陪纪老师说说话吧。”

她转头看了眼客厅四周:“纪老师一个人生活不觉得孤单吗?”

纪淮低着眉,动手熟练地处理食材。

“还好。”

大概……这种情况很快就会改变了。

纪淮抬了下眸子,姿态随意。

“草莓好吃吗?”

阮栖眨巴眨巴眼睛:“好吃啊,纪老师要尝一个吗?”

不等纪淮回答,她就已经捏着一颗草莓递到了青年唇边。

纪淮难得有些怔,漂亮潋滟的眸子落在女孩脸上,半晌,眸中带了些清浅笑意。

真是……

他轻轻低头,就着女孩的手咬住那颗草莓。

青年个子很高,肩膀线条平直漂亮,只穿了件薄薄的雪色衬衫,为了动作方便,领口最上面的两颗纽扣被解开。

他一低头,阮栖就透过领口看到了里面的春色。

“咳咳咳!”

纪淮抬眸,眸中有些担心神色。

“怎么了?”

阮栖摆摆手:“没事没事,就是喉咙有点痒。”

其实是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纪淮还是不知道真相比较好。

阮栖视线有点飘,整个人晃晃悠悠地去了客厅。

“那我坐着等你啦。”

纪淮看着小姑娘在沙发上坐下,轻轻甩了下手上的水珠,唇边勾着点弧度,慢吞吞地轻笑了声,继而拎着领口往上提了提。

阮栖这次没在纪淮这里待太久,她吃完了午饭就已经是下午了,阮栖想着回工厂拿点东西,就没再耽误时间。

她没让纪淮送,自己沿着小路回了工厂。

厂里还在工作,张慧芳却不见了,据说是请假回家了。

阮栖没太在意,直接去找了马主任。

马主任一看到她就头疼:“又怎么了?不是请假了吗?”

阮栖也是突然想起来的。

“我听说您外孙女在省城读书。”

算一算,和乔丹丹差不多年纪。

马主任瞅她一眼:“嗯,你问这个干嘛?”

阮栖笑了下:“能考上省城的中学,您外孙女成绩应该很好吧?”

马主任目光有些警惕:“你什么意思?”

心虚了。

原主之前被王慧芬告诉自己的学籍被乔丹丹占用了之后很不甘心,曾经去自己的初中学校找过老师,结果那个老师早就收了钱,不仅仅占了乔蘅一个人的学籍。

还有很多受害者。

阮栖淡笑了声,看着马主任的反应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他家的外孙女也是占的别人的学籍。

“马主任,快高考了。”

他们费了这么大的功夫,就是为了让自己的孩子能有一个参加高考的机会,哪怕是落榜了,也会有不一样的出路。

马主任皱着眉,有点警告的意味。

“乔蘅。”

这小丫头想干什么。

阮栖不想干什么,最起码现在不打算干什么,她只是想看看究竟有多少人被抢了学籍,顶替了上学的机会,受害者越多,这个事情被解决的可能性也就越大。

她弯了弯眼睛:“马主任别紧张,我就是随便问问。”

阮栖拿上上午落在这里的东西,准备去学校接乔家成。

明天就是周末了,他们学校今天会早一些放学。

而阮栖走后,纪淮也没有再去学校,而是开车去了县政府的办公室,那里有拨号电话。

县政府的主任跟纪淮父亲认识,早就接到消息,对纪淮可以说是无限地照顾和迁就,见他要打电话,连忙腾出了房间。

电话接通后,那边响起一个中气十足的男人声音。

“混小子!让你一到地方就给我打电话,你怎么到现在才想起来?!”

纪父根本不给纪淮说话的时间,一个劲儿的数落。

“你去见乔蘅了没有?我告诉你,这是你妈给你订的亲,她就是你的未婚妻,你不娶也得娶!”

纪淮母亲当初和乔蘅的母亲是很好的朋友,一起去了乡下做知青,乔蘅出生的时候两人还订了娃娃亲,乔蘅母亲后来留在了乡下没回来,两家的联系也就淡了。

但这门亲事纪淮母亲是一直都记得的,想着现在乔蘅应该也到了年纪,是时候履行当时的诺言了,就逼着纪淮来乡下把人家姑娘接过来。

纪父知道纪淮不同意这门亲事,怕把人逼的太紧,就想着给他在这边安排个工作,让他有时间和人家姑娘多接触接触。

可这孩子倔得很,估计根本就没按他们老两口说的做。

纪父苦口婆心地劝:“你不能嫌弃人家姑娘是乡下人,这门亲事是早就说好了的,咱不能食言啊。”

他们都是知识分子,是重情义的人,不能让乔蘅一个姑娘家孤苦伶仃的,既然当初定了亲,那现在也不能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

纪淮换了只手接电话,淡淡应声。

“嗯。”

纪父根本没在意纪淮的声音,还在一遍遍地劝。

“不喜欢没关系,你们可以培养感情,多接触几次就有感情了,我和你妈当初就是这么过来的。”

纪淮低着眼,慢吞吞地打断他的话。

“我喜欢。”

喜欢……

纪父怀疑自己听错了,小心翼翼地捂着话筒又问了遍。

“你刚刚说什么?”

纪淮无奈,稍稍抬了下眼,看着窗外葱葱郁郁的草木,轻声重复了一遍。

“我喜欢。”

大概,他也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会喜欢这个小姑娘。

纪父有些怀疑:“你该不会是在诓我吧?”

怎么说喜欢就喜欢了呢。

纪淮低着眉,指尖轻轻点着桌面。

“我给你打电话是有事情要问。”

他想起那封信,要把信寄出去需要花太长时间了。

“乔蘅的小姨,爸你认识吗?”

纪父没有犹豫:“认识,你妈应该还跟那家有点联系。”

乔蘅小姨一家早些年一直在国外生活,这两年才开始准备回国的事情,两家的联系也就断断续续的。

纪淮微微颔首:“让乔蘅的小姨过来一趟吧,乔蘅……过得很不好。”

纪父一听这话就皱眉了:“什么意思,她不是跟着叔婶一家生活……”

他反应过来了,猛地拔高了音量。

“那家人对小丫头不好?!”

纪父气得牙痒痒:“我就说,该让你早回去的,小丫头指不定吃了多少苦。”

纪淮轻抿着唇,眸光有些暗。

“我会照顾好她的,麻烦您让她小姨回来一趟,乔蘅想见见她。”

这话……

纪父仍然有些半信半疑:“你对这小丫头……”

纪淮很轻地弯了下唇:“她是我的未婚妻。”

他承认的,未婚妻。

纪父挂了电话,一时间有点心情复杂。

他一直挂心纠结的事情,没想到这么快就解决了,这小子怎么突然就开窍了呢,怪不真实的。

纪淮单身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跟哪个女孩子接触过,他们一直记挂着娃娃亲,也就没在意这个事。

但之后提起娃娃亲这个事,纪淮的态度异常坚决,不娶,怎么都不愿意娶。

老两口急坏了,费了大力气才把人弄到乡下去。

早知道纪淮主意改变得这么快,就该早点让他过去。

纪父嘿嘿笑了两声:“小丫头看来挺不错呢。”

能让纪淮一下子就上心了,肯定是个难得的好姑娘。

他搓着手往楼上走,一边走一边喊。

“孩他妈,有好事啊!快准备彩礼,准备点时髦的,哦对了,得先联系她小姨,这事可不能忘了。”

纪父高兴坏了,心里一直悬着的石头放下来,恨不得现在就能跑到乡下去见见自己这位未来的儿媳妇是什么样子。

阮栖下午的时候赶去了学校,准备去接乔家成放学。

但到了学校,阮栖等了半个小时都没见乔家成出来,学生们渐渐地都散开了。

阮栖皱了下眉,去门卫大爷那里问了句。

“大爷,您见乔家成了吗?他怎么一直都没出来。”

门卫大爷认识这姐弟俩,听阮栖问起来,慢悠悠地回想了下。

“啊,那孩子早就被接走了。”

阮栖有点愣:“被谁接走了?”

大爷哈哈笑:“当然是被他妈接走了。”

阮栖皱起眉,有种不好的预感。

王秀芬从来不会来接乔家成放学,她突然这么反常,怕是有事情发生。

没接到乔家成,阮栖也没再多留,顺着小路回了村子。

一进村口,老槐树下的女人就指指点点地看了过来,低声说着些什么。

阮栖路过她们身边,那些闲言碎语也丝毫不消停。

“人家都找上门了,她还不知道吧。”

“这么小一丫头片子还挺能惹事,你看她那样子,一看就是个不安分的主。”

阮栖停下来,淡淡瞥了正说话的女人一眼。

“婶子有这功夫说闲话,不如去看看自己男人,我来的时候看见朴叔往外走了。”

女人一惊,嘴里不停地咒骂着。

“这死男人往哪儿跑呢!”

阮栖没再理会她们,顺手抄了个粗点的树枝往王秀芬家里走。

她要是没猜错的话,张慧芳应该找上门了。

果然,王秀芬家门口停了辆熟悉的自行车。

大门敞开,能隐约听见里面女人们的声音。

王秀芬看着桌面上摆着的糖果子,扬起个笑脸。

“真是不好意思了,是我没管教好这死丫头。”

张慧芳冷冷地开口:“我也不是小心眼的人,你让她给我道个歉就行。”

说完这句,张慧芳停顿了下,觉得不甘心又补充了句。

“秀芬姐我跟你说,这孩子要从小管教,乔蘅这丫头都这么大了还不懂事,到时候受罪的可是你自己。”

她意有所指:“孩子不听话就得狠心去管,现在还不晚。”

被人这么找上门,王秀芬脸上也不好看,可张慧芳带了礼,一言一句都是说乔蘅的坏话,她的气就全转移到乔蘅身上了。

听到大门被推开的声音,王秀芬瞥了阮栖一眼,立刻去房门后面拿烧火棍,竖着吊梢眼,十足刻薄。

“你这死丫头还敢回来!在外面丢人现眼,也不知道害臊。”

张慧芳一来,乔蘅的坏话就在村里传遍了,王秀芬不仅脸上没光,还担心这会影响乔蘅的亲事,她还指望着把这丫头换个好彩礼呢。

阮栖站在门口,看着女人凶神恶煞的样子,淡淡笑了声。

“谁在丢人现眼还不知道呢。”

张慧芳翘着腿,一副得意的样子看热闹,恨不得拿把瓜子边嗑边看。

“还嘴硬呢。”

王秀芬的泼辣不讲理是出了名的,她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拎着礼过来好声好气地讲话,换个人她早就去闹开了。

有王秀芬在,这死丫头绝对落不了好。

王秀芬很快就拎着柴火棍冲过来了,一副要生吞了阮栖的样子。

阮栖站着没动,等她靠近了才猛地把身后一直藏着的棍子举起来。

她冷着脸,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单薄的脊背挺得笔直,看着王秀芬的眼神寡淡,有点唬人。

王秀芬被她突然举起棍子的动作吓了一跳,立刻停了下来,一脸警惕地看着阮栖。

“你想对我动手?”

她反应过来,又惊又气。

“小丫头真是翅膀硬了!”

阮栖淡淡看着她:“我昨晚听到,我小姨一直在往这边寄钱。”

王秀芬一顿,后退一步。

她先是有点慌,大概没想到阮栖会问的这么直接,但立刻就平静了下来,嗤笑一声。

“怎么,我养你不用钱吗?给了又怎么样。”

阮栖也笑,慢悠悠的。

“在我身上到底花没花钱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也没心思跟你掰扯这个。”

她偏头看了眼客厅里坐着的张慧芳:“但我跟你说清楚了,别想再在我身上动心思,大不了鱼死网破,你比我更怕输吧。”

再怎么样,乔丹丹用的也是乔蘅的学籍,这种事情没人查的时候好瞒着,一查就能轻易露馅。

阮栖扔掉棍子,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

王秀芬愣在原地,没想到一直沉默好欺负的女孩突然就凌厉了起来。

张慧芳也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发展。

她站了起来,因为没看到乔蘅被狠狠教训而心有不甘。

“你有把柄被这丫头抓着?”

怎么这么畏手畏脚的。

王秀芬狠狠地踢了一脚地上的棍子:“问问问!关你什么事。”

她气得要死,隐隐还有点慌。

“赶紧走!”

张慧芳没想到她过河拆桥这么快,气得拎上自己带来的糖果子就走了。

阮栖回了自己房间,看了眼周围的摆设。

原主的东西少得可怜,很多衣服都是乔丹丹不要的。

阮栖琢磨着,如果自己就这么跑去投奔纪淮,被他接受的可能性有多少。

她又惨又可怜,纪淮不会把她赶出去的吧。

正纠结着,房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乔家成偷偷探出了脑袋:“姐。”

阮栖“嗯”了声。

乔家成站在门口,低着脑袋。

“对不起姐。”

王秀芬今天碰见张慧芳,听了乔蘅做的事情很生气,直接把乔家成接了回来,把他一直关在屋子里,想着好好教训乔蘅一顿。

乔家成虽然无法反抗,但该懂的他都懂。

阮栖朝他招招手:“过来。”

乔家成乖乖走过来,一脸沮丧。

“妈为什么总欺负你啊?”

明明乔蘅姐比他亲姐姐对他还好。

大人的事情,他还不太懂。

阮栖摸摸他脑袋:“不关你的事。”

乔家成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看着这个格外逼仄的房间,突然想到了什么主意,眼睛一亮。

“姐,”

他一脸认真:“你赶紧找人嫁了吧。”

大家都说嫁出去的闺女是泼出去的水,等嫁了人,他乔蘅姐就能有一个自己的房间,能不再受他妈妈的欺负了。

阮栖被他突然提出来的“建议”弄得有点好笑。

“这么想我走啊?”

乔家成摇摇脑袋,摇完又点头,十分矛盾但还是下定了决心的样子。

“姐你快点找人嫁了,这样妈就管不到你了。”

小孩子的想法很简单,乔家成只是希望乔蘅能有一个自己的家,不用受气受欺负。

阮栖明白他的意思了,慢悠悠地笑了下。

“可是我如果嫁了个不好的人怎么办,那不一样得受欺负吗?”

永远不要因为现在不幸福而嫁人,“幸福”应该是婚姻的结局,而不是目的。

乔家成被问愣了,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苦恼地皱眉。

“姐你说得对。”

他挺起了小胸脯:“那姐你就不要急着嫁人了。”

乔家成想,他得替乔蘅姐搜罗一下合适的结婚对象,不能草率了。

阮栖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当是小孩子的胡言乱语。

但乔家成却是真的上了心。

小孩子再去学校的时候带了一包瓜子凑到女生堆里,八卦兮兮的。

“你们谁家里有哥哥?不是亲生的也行。”

女生们都疑惑地看他:“你问这个干嘛?”

乔家成一脸凝重:“我要找个姐夫。”

扎着小辫的女生抓了一把瓜子,好奇地开口。

“什么姐夫?”

乔家成在旁边的位置上坐下,认真地说。

“我要给我姐找对象。”

小辫女生眨眨眼:“你姐好看吗?”

乔家成重重地点头:“当然,我姐是我们村里最好看的女孩子!”

有女生捂着嘴笑:“胡说,既然你姐长得好看,那怎么还找不到对象?”

乔家成有点生气了:“我姐才不是找不到对象,我姐又漂亮又能干,一般的我们看不上。”

见他一直强调自己的姐姐漂亮,小辫女生好奇地追问。

“你姐有我们周老师好看吗?”

周老师又温柔又漂亮,是她们最喜欢的女老师。

乔家成也喜欢周老师,他纠结了一会儿,还是肯定地点头。

“当然,比周老师还好看。”

女生们面面相觑,有点不相信。

“那你让我们看看。”

光说可没人信。

乔家成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可以,我姐每天都来接我放学,你们晚上别急着走,保准能看到我姐。”

女生们纷纷点头,并且承诺。

“要是你姐姐真的比周老师好看,那我就把我哥哥找来,他可是当兵的,可帅了。”

小孩子,尤其是男孩子,对军人都是很向往的,乔家成一听眼睛就亮了。

当兵的好哇,一定能保护好他乔蘅姐。

因为乔家成的原因,阮栖晚上来接他的时候被围观了。

她看着柱子后面探头探脑的一堆女孩子,有点摸不着头脑。

“她们在干嘛呢?”

乔家成这么小就已经被女孩子尾随了吗?

被她牵着的乔家成露出神秘微笑:“姐你转身站会儿,把脸都露出来。”

让她们看看,他乔蘅姐究竟有多好看!

阮栖一脸莫名:“你搞什么呢?”

她不太在意,拉着乔家成出了校门。

乔家成有点遗憾,想让阮栖再多待一会儿,给他的女同学们仔细看看。

他一边被阮栖牵着走,一边回头看了眼躲在柱子后面的女生。

小辫女生隔着段距离,朝他挥了挥手。

乔家成就知道,他的女同学们意识到了乔蘅姐的美貌,估计很快就能把他未来的姐夫带回来。

想想就很高兴。

他喊了声阮栖:“姐,你明天可一定要来接我。”

可不能错过这个宝贵的机会。

阮栖疑惑:“我不是一直都来接你吗?”

乔家成嘿嘿直笑:“我就是再嘱咐你一次,可一定要来哈。”

阮栖好笑:“嗯,来来来。”

也不知道这小子打什么鬼主意呢。

阮栖在厂子里工作了一天,张慧芳虽然有点不安分,但也没闹出大动静。

她还在犹豫要不要现在就从王秀芬那里搬出来,有点拿不准主意。

就算阮栖提出要搬出来住,王秀芬应该也不会同意的吧。

阮栖暂且放下了这个念头,把乔家成送回家之后又出了趟门。

她这两天一直在打听,知道了不少跟她一样被偷偷抢了学籍的人,有的人是知道也没办法,有的人是一点都不知道,还以为自己是真的没考上。

但无一例外,这些人都不想放弃继续读书的机会。

已经过了将近三年的时间,如果学籍重新回来了,他们宁愿再用三年的时间考大学。

阮栖跟他们谈了谈,收集了一些信息,估摸着以后会用到。

这些抢走学籍的人都是村里或者镇里有点权力的人,以为自己能够只手遮天就钻制度的空子,但只要把这些资料往上边送一送,被调查的可能性很大。

等从别的村里回来时,天色已经黑了,王秀芬坐在院子里,见她回来就冷嘲热讽。

“总往外跑,该不是去偷男人了吧?小小年纪真能作践自己。”

阮栖从她身边绕过去:“一口一个偷男人,叔知道你整天念叨男人吗?”

王秀芬气得跺脚:“死丫头,还敢还嘴!”

阮栖冷眼看她:“说吧,有什么事?”

专门堵在院子里,不就是怕她看不见吗?

王秀芬轻哼了声:“明天中午你请个假,王婶给你介绍了个对象,你去见见。”

这段时间乔蘅越来越不听话了,让王秀芬心里有点慌,她想着得赶紧把这丫头嫁出去,最后捞一笔彩礼钱。

马上就要高考了,她家丹丹十有八九考不上要下来工作,没多久也要结婚,王秀芬还指望着这笔钱准备嫁妆呢。

王秀芬这么忍着乔蘅,就是为了让她乖乖嫁出去,发挥最后的作用,给她闺女铺路。

阮栖要是能听她的就怪了。

“不见,”

她挑眉看着王秀芬:“别把我当成八岁的小孩子,我要是不愿意见,你把我绑过去都没用。”

主要是王秀芬也不敢绑。

国家建设还刚刚开始,但法制体系已经初具规模了,就算在这个乡下再不管用,也不可能不管人身自由。

阮栖还真不怕王秀芬的手段。

王秀芬气得牙根痒痒,但还真拿乔蘅没办法,只能放软了声音劝,说是劝更像是威胁。

“乔蘅你别不懂事,你现在连正式的工作都没有,要是不嫁人喝西北风吗?嫁人你就有了依靠,能过好日子了。”

阮栖可不会听她的糊弄,她懒得跟王秀芬纠缠,直接回了自己房间。

“你别打我的主意,有这功夫多关心一下乔丹丹吧,她不是还有两个月就高考了吗?”

一提起乔丹丹,王秀芬就有些警惕起来。

她看着阮栖的背影,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这小丫头越来越不听管教了,要是放任她这样下去,指不定哪天就惹出了乱子。

阮栖没把王秀芬的威胁放在心上,但她惦记着那封托纪淮送走的信,想知道原主小姨那边有没有消息。

下午的时候,阮栖照常去学校接乔家成,想着如果运气好的话能碰见纪淮。

乔家成期待这一刻很久了,见阮栖过来接他,连忙扯着她袖子拽过来。

“姐,你跟我见个人。”

阮栖不懂他在搞什么:“见谁?”

校门口的小辫女孩见乔家成拉着人过来,朝他招了招手,而她身边还站着一个高个子男人。

年轻男人明显是当过兵的,站在那里显得十分精神挺拔,他也没想到自己妹妹搞这出,有点腼腆。

阮栖被拉到跟前,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

好家伙,这是要给她找对象啊。

乔家成还挺满意这个军人姐夫的,推了推阮栖胳膊,示意她说句话。

阮栖:“……”

她微微低着头,有点不好意思。

“抱歉,小孩子不懂事。”

乔家成气得跳脚:“姐!”

他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一个合适的。

阮栖拍了下他脑袋:“不要胡闹。”

对面的年轻男人笑了下,模样很端正。

“没关系。”

他摸摸自己脑袋:“那个,你要回家吗?我送送你们吧。”

阮栖摇头:“不麻烦了。”

她轻轻揪了下乔家成耳朵,免得小孩子再胡闹。

“跟我走。”

乔家成不情不愿地跟在她身边,一边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一边闷闷不乐。

“姐你干嘛啊,这人当我姐夫不是挺好的吗?”

有轻缓的脚步声靠近,微微顿了下。

“姐夫?”

阮栖有些惊讶地回头:“纪老师?”

青年依旧是一身雪色的衬衫,袖口微微挽到小臂,头发似乎又剪短了些,露出光洁的额头,一双眸子黑漆漆的,纯粹漂亮。

他安静地站在阮栖身后两三步的位置,稍稍扬着眉眼,朝阮栖点了下头。

“嗯。”

纪淮迈步过来,视线在乔家成身上浅浅一掠。

“什么姐夫?”

阮栖笑着打哈哈:“没什么,小孩子的胡言乱语而已。”

乔家成仰着脑袋,看着纪淮的眼神有些惊艳和好奇。

“你是我们学校的老师吗?”

怎么从来没见过。

纪淮低着眼,因为他是乔蘅的弟弟,才没什么表情地点了下头。

乔家成的眼睛一瞬间就亮了。

这个人不但长得出众,还是当老师的,看上去家里也有钱,简直就是个完美的姐夫对象啊。

阮栖跟纪淮一起走在前面,微微弯了下唇。

“来之前我还在想会不会在这里碰见纪老师呢。”

果然都是缘分啊。

纪淮抬着眉眼,视线落在阮栖身上,轻抿着唇,长睫遮住眸中的浅淡情绪。

“我们好几天没见了。”

她一直没再来见他。

阮栖无奈地笑:“厂里比较忙,家里也不安定。”

反正哪儿哪儿都是事。

而且没个合适的理由,阮栖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见他。

她想起信的事情,顺口提了句。

“那封信,纪老师帮我寄出去了吗?”

纪淮轻轻“嗯”了声,指尖捻着袖口放了下来,眉眼半低着,慢条斯理地扣上了袖扣。

昨天他跟家里通过电话,乔蘅小姨那边已经联系上了,估计过两天就会到。

阮栖心里稍微踏实点了:“希望地址没错。”

少了原主小姨这个帮手,她做起事情来又要麻烦很多。

纪淮微微偏头看她,眸光浅淡平静,眼里却藏了点难言的情绪。

“这么急着找小姨,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吗?”

阮栖点点头,看着天边叹了口气。

“有啊。”

她弯唇笑了下,杏眼清亮柔软。

“纪老师很关心我呀?”

家里的事情,小姑娘大概是不想跟他多说的,纪淮极淡地轻笑了下,顺着她转移了话题。

青年坦坦荡荡的,眉目清隽。

“嗯,很关心。”

见不到她的这几天,纪淮总担心小姑娘会不会在其他地方受欺负,一颗心悬着,怎么都不踏实。

阮栖就喜欢小碎片这么直白地表露心思,听到他的回答便弯起了眼睛,双手背在腰后,慢吞吞地踩着他的影子。

“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两人出了校门,阮栖便朝纪淮摆摆手,打算带着乔家成回家。

“纪老师也早点回去吧。”

纪淮站在门口,微微颔首。

“注意安全。”

天边烧着细碎的云霞,为青年精致的眉眼染上几分秾丽的艳色,他气质清浅安静,脊背挺直地站着,清朗如月。

然而纪淮心里却远远没有表面上这么平静。

他有点躁,有点恼,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早回来,把小姑娘接在自己身边养着,如今弄得进退两难,时刻担心出格冒犯。

要看着小姑娘自己离开,这就足够折磨纪淮的了。

一直跟在两人身后的乔家成却突然喊住阮栖,指了指门口的保安室。

“姐姐,大爷刚刚好像叫你了。”

阮栖疑惑地看过去,没看到门卫大爷的影子,便朝那边走了过去。

“喊我了吗?”

她刚刚怎么没听见。

阮栖一走,乔家成就凑到了纪淮身边,好奇地仰着脑袋。

“纪老师,你有对象了吗?”

纪淮微怔,很快否认。

“没有。”

乔家成就咧嘴笑开了,热情又殷勤。

“那你看我姐姐怎么样?”

纪淮明白这小家伙的意思了,淡笑了声,狭长眼眸勾了点弧度。

“挺好的。”

乔家成更高兴了:“那你做我姐夫吧!”

纪老师跟他乔蘅姐,多般配啊!

阮栖跟门卫大爷确定了一下,知道他刚刚没找自己,又一脸茫然地走回来。

还没靠近,就听到乔家成的声音。

她有些狐疑地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人:“你们在说什么?”

还非得背着她说。

乔家成背着手凑到阮栖身边,一脸无辜地眨巴眼睛。

“什么都没说啊。”

阮栖:“……”

她拍了下乔家成的小脑袋瓜:“你知道你刚刚的表情很做作吗?”

阮栖看向纪淮,目光中有些询问的意味。

“他跟你说什么了?”

乔家成站在阮栖身后,朝纪淮疯狂摇头。

不能告诉他姐姐,乔蘅姐一定又会以为他在胡闹。

纪淮微微抬眼,狭长的眸子里含了点柔和笑意。

“没说什么。”

阮栖狐疑:“真没说什么?”

她怎么一点也不信呢。

阮栖牵着乔家成,跟纪淮摆了摆手。

“不耽误纪老师时间了,我们回去了。”

纪淮站在原地,轻轻颔首,目送着两人离开。

他开了车,没回住处,而是先去了县政府。

纪父等了两天,终于又等来了纪淮的电话,高兴地不行。

“怎么,你跟乔蘅那孩子相处的还好吗?”

这回纪淮妈妈方卉女士也在,她招招手,纪父就把话筒让了出来。

方女士很好奇自家儿子跟未来儿媳的相处情况,第一句就直接开门见山。

“我跟你爸过去一趟怎么样?你追女孩子没有经验,我还能给你做个参谋。”

其实就是想过去看热闹。

纪淮淡声拒绝:“不用了,她还不知道我们两个小时候定亲的事情。”

当初两家妈妈定亲的时候是在乡下,纪淮跟着纪父在城里住着,根本不知道自家妈妈把自己的婚姻大事给定下了,乔蘅就更不用说,她父母早逝,都没来得及说这件事。

如今还记得这件事的,就只有纪家父母,和乔蘅小姨一家。

方女士一脸茫然:“没说?你怎么没说呢?”

那这俩孩子是怎么相处到一块去的?

纪淮有自己的考量,他比乔蘅稍微年长几岁,自然要顾忌着她的感受,突然冒出来一个定亲对象哪个女孩子接受的了。

他不能着急,得慢慢来。

虽然纪淮确实也有点躁。

青年低着眼,语气平淡。

“把人吓跑了怎么办?”

他轻抿着唇:“这事我自己看着来,你和爸就不要过来添乱了。”

纪淮打电话是有事情要问。

“乔蘅小姨那边什么情况?”

方女士:“她小姨已经坐上去那边的火车了,听她的意思,是想把乔蘅接到自己家里照顾着。”

她不太满意刚刚纪淮的措辞,皱着眉想要追问。

“你怎么能说我跟你爸是添乱呢,我们……”

“嘟嘟……”

挂了。

方女士更生气了,把话筒重重放下。

“瞧你生了个什么儿子!”

纪父不敢吭声,小心翼翼地拿了个桃子送过来,腆着笑脸。

“来来,吃个桃消消气。”

方女士冷哼一声:“你自己吃去。”

她气得往楼上走,一边走一边数落。

“你儿子要是随你,儿媳妇非跑了不可。”

纪父无辜地啃了口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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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隆的汽笛声响起,火车站台上站满了过来接亲戚朋友的人,还有小贩在旁边叫卖着一些小物件。

梁珍被儿子扶着出来,眼睛被光线照得眯了起来,等适应了之后一眼就看见了站在远处的青年。

她连忙拍拍儿子的手:“你看那是不是纪淮?”

万廷点头:“是,就是纪淮哥。”

纪淮也看到了她们,绕过人群走过来,先接过了梁珍手里的提包。

他穿了件颇正式的外套,内里是雪色衬衫,领扣系得端正,额发剪的短,露出的眉眼精致隽秀,一双眸子微低着,黑漆漆的,态度恭谨温和。

“小姨。”

梁珍看着这几年不见已然长成隽秀青年的孩子,忍不住有点眼眶发热。

“真同意了?”

都改口叫小姨了。

刚跟纪淮说起婚事的时候,纪淮是很抗拒的,这个时代多的是自由恋爱的年轻人,谁也不愿意跟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结婚。

就连梁珍都想着,要不然算了,毕竟知道这件事的也没几个人。

可纪淮父母态度坚决,一定要娶,必须得娶!

纪淮浅浅弯了下唇,他肤白,在光下映衬着漆黑的眸子,弯着唇角笑意清浅。

梁珍还是头一次见纪淮露出如此的笑,不客套不生分。

纪淮帮她拎着包,带着两人往路边停着的车走,微微低眼回答着梁珍的话。

“嗯,我会好好照顾乔蘅的。”

有纪淮的这一句承诺,梁珍就知道自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她有些疑惑:“你没告诉乔蘅这件事吗?”

她从纪淮那里收到了乔蘅的那封信,信上完全没有提及两人的婚事。

纪淮微微颔首:“我们……不太熟稔,怕一开始就提起这个事情会惹得她不自在。”

青年短暂地停顿一下,眉眼间染上些许无奈。

“不敢说。”

不敢说,但也实在看不得小姑娘在叔婶家里受委屈,这才直接给家里打了电话,想着让乔蘅小姨亲自过来一趟会比较好。

梁珍点点头,理解他的顾虑。

别说是他了,就是她这个小姨,乔蘅估计也觉得生分得很。

他们都远离乔蘅太多年了。

想起这个,梁珍擦擦眼泪。

“我想把小蘅直接带走,你觉得可行吗?”

纪淮拉开车门,微微思忖。

“不太行。”

他轻声解释:“乔蘅似乎还有事情要做。”

关于小姑娘的事情,纪淮有意去了解过一些,知道乔蘅一直都在准备些什么,要她现在就离开,似乎不太可能。

梁珍有些担忧:“那也不能让她一直待在王秀芬家里。”

她先前一直住在国外,只是托家里的人按时往王秀芬家里寄钱而已,没想到这个女人居然是这么个刻薄恶毒的人。

乔蘅母亲走得早,她的娘家人甚至都没有机会跟乔家接触,只想着这是乔家的孩子,再怎么样也不会让孩子吃苦。

谁知道她们都想错了。

纪淮扶着方向盘,一路往乡下开,他淡淡敛着眉眼,长睫在眼下映出浅色阴影。

“住在我这里吧。”

青年嗓音微低,带着几分请求的意味。

“麻烦您了。”

阮栖在厂里待了一上午,下午的时候见旁边的女工都把工资拿到手了,才想起来这个月的工资要提前发放了。

她去了马主任的办公室,一进门,马主任就头也不抬地开了口。

“你的工资下个月再发。”

阮栖挑眉:“为什么?”

哪有下个月再发工资的道理,更何况这还只针对她。

马主任咳了两声,避开她的视线。

“说下个月就下个月,你问我也没用。”

他拿着笔,装模作样地在写着些什么。

阮栖走过去,用力拍了一下桌子。

马主任被吓了一跳:“乔蘅!”

阮栖淡淡抬眼:“马主任,这钱你今天必须得给我。”

她勾唇:“要不就说明原因。”

马主任瞪着眼,知道这丫头不好糊弄,有点后悔自己为什么答应王秀芬搞这出。

他懒得再掺和这个,朝阮栖挥了挥手。

“让你婶子拿走了,去问她要去。”

阮栖被气笑了:“我的工资,你凭什么给她?”

马主任有点心虚,强撑着底气。

“她不是你家长吗?那她要钱我也不能不给啊。”

主要是王秀芬那张嘴太吓人,好的坏的都能说,马主任根本就招架不了。

而且这种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马主任就没当回事。

阮栖懒得跟他纠缠,直接转身出门。

马主任在后面叫她:“哎,你下午还得上班呢?”

阮栖把门关上:“不来了。”

马主任慢慢坐下:“看这架势,估计明天都来不了。”

他晃着腿,啧啧两声。

“王秀芬那个泼辣样子,这小丫头可别不识好歹。”

估计得被教训地挺惨。

阮栖是真没想到王秀芬会直接拿走自己的工资,她是觉得自己没了钱就能乖乖听她的话了吗?

还真是处心积虑啊。

她拿了自己的东西直接回了乡下,想着把钱要回来之后就干脆投奔小碎片去。

这个家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王秀芬做得这么绝,怕是已经想好要怎么害她了。

阮栖回了村,本来憋着气呢,但无意中听到了村口女人们嘴里的闲话,有点愣。

“我刚去看,那车是奔着王秀芬家去的。”

“开车的谁啊,该不会是哪个大人物吧。”

阮栖停住了步子:“你们说有车往我家去了?”

女人们抱着胳膊:“你知道那人是谁不,那车子可不是寻常人能开的。”

阮栖有了猜测,加快了回去的步子。

家门口果然停了辆车,还是阮栖很熟悉的车。

阮栖有点茫然。

纪淮?

他怎么会来这里找自己,而且还知道她家里的住址。

阮栖放缓了步子,半掩着的门里却突然出来个人,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

方廷有些惊喜:“乔蘅?”

阮栖站住没动,有些疑惑。

“你是?”

这车不是纪淮的吗?

方廷笑了声,转头去喊梁珍。

“妈,小蘅妹妹回来了!”

一听这句话,王秀芬率先抬起头来,一副谄媚神色。

“呀,小蘅回来了呀,她今天下班还挺早。”

梁珍隐隐有些激动,扶着方廷的手往外走,与此同时阮栖也推门进来了。

看到梁珍的时候,阮栖步子顿住,迟疑着出声。

“小姨?”

阮栖根本没想到梁珍竟然会这么快就过来了,毕竟那封信应该才刚送到没多久才对。

梁珍眼里隐隐含着泪,声音哽咽。

“小蘅……”

小姑娘跟她母亲生得很像,眉眼更有灵气些,瘦得不成样子,肯定是吃了很多苦。

阮栖抿抿唇,声音很低。

“您收到我的信了吗?”

梁珍点头,过来小心翼翼地牵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收到了,都是我的错,让你吃了这么多年的苦。”

她的态度让阮栖放下心,阮栖抿出一个浅浅的笑来。

“没关系的,这和您没关系。”

王秀芬看着梁珍泪眼朦胧的样子,心里有点不踏实。

这梁珍看上去很在意乔蘅啊。

在院子里站了会儿,梁珍握着阮栖的手,看了眼站在客厅的王秀芬,咽下一口气。

“小蘅,你愿意离开这里吗?”

她语气小心:“还是说你想继续待在这个家里?”

留下是不可能留下了。

阮栖抿着唇摇头:“不想。”

梁珍松了口气。

那这事情就好办了。

她拍拍阮栖的手背:“好孩子,你去自己房间里待着,收拾好东西我们就走。”

王秀芬站在客厅,愈发局促不安。

乔蘅要是这时候走了,那她什么好处都捞不到了。

阮栖淡淡瞥了她一眼:“小姨,我这个月的工资被她拿走了。”

梁珍明白了她的意思,气得要死。

这个王秀芬是真狠心啊,把一个好好的孩子逼成这样。

她重重点头:“我知道了,你放心,小姨一定把钱给你要回来。”

阮栖“嗯”了声,便没再掺和这件事,回了自己房间收拾东西。

事情比阮栖想象中的要更快解决,天还没黑时,梁珍便轻轻敲响了阮栖的房门。

她一看见房间的简陋,顿时又要红眼睛。

这房间明显是腾出来的,根本就不是正儿八经的卧室。

阮栖把叠好的衣服放在一边:“没事的,小姨别难过。”

她问起王秀芬:“她没为难您吧?”

梁珍轻哼了声:“欺软怕硬的狗东西,一声都不敢吭。”

她丈夫在城里有点地位,王秀芬知道这些,自然是不敢造次,就只敢在村子里撒撒泼而已。

梁珍擦擦眼泪,说起正事。

“小蘅,你愿意跟我们一起回市里吗?”

阮栖摇头:“现在还不行。”

学籍的事情还没解决,她还有要做的事情。

原主会走出这里,但要凭自己的本事考出去。

梁珍便犹豫着开口:“我不放心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把你托付给一个小辈,他在这里的学校教书,叫纪淮,人是很好的。”

她放轻了声音劝:“跟他住在一起,我也放心,当然,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再给你找别的地方住。”

早在梁珍提起纪淮的时候,阮栖就大概明白为什么门口停着的车子是纪淮的了。

原来他们认识。

见阮栖没有立刻答应,梁珍心里有点担心。

“你愿意吗?”

不行的话,给她租个纪淮隔壁的房子也行。

反正按纪淮的意思,两人不能离得更远了。

阮栖眨眨眼睛,矜持地应了声。

“也行。”

嘿,她可太愿意了。

得到了阮栖的同意,梁珍明显松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纪淮跟乔蘅这两个孩子平时是怎么相处的,所以很担心乔蘅会介意。

梁珍想想也觉得好笑,刚开始提起娃娃亲这个事情的时候,她只觉得纪淮不同意,从来没想过乔蘅的意见。

阮栖收拾了一些东西出来,王秀芬躲进了自己的房间,只有刚刚放学没多久的乔家成探头探脑地看她。

阮栖朝他招招手,乔家成立刻就跑了过来。

“乔蘅姐,你要走了吗?”

阮栖“嗯”了声。

“去县城住。”

乔家成有点高兴,也有点舍不得。

还有外人在,他不太好意思哭,强撑着露出一个笑。

“那好,乔蘅姐你记得回来看我啊。”

阮栖摸摸他脑袋:“我有空就去学校看你。”

小孩子不懂事,但也没犯过什么错,心思简单干净。

乔家成揉揉眼睛:“姐我送送你。”

他看到了停在门口的汽车,以为是万廷开过来的,然而从车上下来的却是纪淮。

青年一直待在车里不掺和进来,现在才出来接阮栖,他脱了外套,袖口只在腕骨处松松挽着,那边原本缀着的黑色袖扣不知道什么掉了。

纪淮开了车门,朝梁珍微微颔首,才过来接过了阮栖手里的东西。

阮栖眨眨眼:“好巧啊,纪老师居然和我小姨认识。”

纪淮微不可查地一顿,稍稍抬了下眸子,避开了阮栖的视线,声音很轻地“嗯”了声。

“很巧。”

梁珍在旁边看着,有点想笑。

难得看到纪淮这模样。

梁珍拍拍阮栖胳膊:“你住在他那里,纪淮会好好照顾你的。”

他们这些当家长的也放心。

临上车前,阮栖回头看了一眼,乔家成缩在门口望着这边,虎头虎脑的。

她摆了摆手:“我走了,你快进去吧。”

乔家成躲在门后面,有些惊讶地看着站在一边的纪淮。

纪老师也来了?

他想起自己之前的打算,觉得有戏。

搞不好纪老师已经跟他乔蘅姐情投意合了,是他的准姐夫。

想到这里,乔家成跟阮栖招了招手。

“姐,你要幸福!”

阮栖坐进副驾驶,有点纳闷地晃晃头。

怎么觉得怪怪的。

外面天色暗淡,村口老槐树下已经没人了,车子驶离了黄土地,道路渐渐广阔平稳。

阮栖这才有了自己终于离开这里的实感,无声地吐了口气。

真好啊。

她微微偏头看向后座的梁珍:“小姨,让您帮我个忙。”

梁珍巴不得能为她做些什么:“什么?你尽管说。”

阮栖思忖了下:“您大概应该知道我不上学的事情,但我事实上已经考上了城里的重点高中,王秀芬用手段换了我的学籍给乔丹丹,这才是我无法上学的原因。”

梁珍愣住,完全无法想象这种钻空子的肮脏手段。

王秀芬竟然这么对一个女孩子。

她气得不轻:“王秀芬可真是胆子肥了。”

梁珍深吸口气:“我知道了,我回去就告诉你姨夫!”

这种事情一查一个准。

阮栖摇头:“我不是想让您帮我这个。”

她淡淡垂眼:“学籍我自然是得要回来的,但不是现在,”

要等到马上高考,王秀芬已经给乔丹丹找到工作的时候,那时候再把这个事情爆出来,不仅要让乔丹丹不能上学,还要让她没了工作。

当初乔蘅准备去读高中的时候,乔丹丹撕了她的书,让王秀芬帮她偷学籍,甚至还一起帮了其他人。

不让她付出点代价怎么行。

阮栖抿唇:“小姨,我想去上学,在没有学籍的情况下。”

马上就要高考了,阮栖也必须得准备好才行,她得去学校接受系统教育,而不是在工厂里赚钱。

这才是阮栖想要梁珍帮的忙。

梁珍有些犹豫。

按她的想法,还是现在就把学籍夺回来的好,她不太懂阮栖的心思,只想着把属于乔蘅的东西都拿回来。

但阮栖要的更多,她要乔丹丹和王秀芬在满怀希望的时候失去那些本不属于她们的一切。

所以她等得起。

纪淮单手扶着方向盘,远处暗淡的光影拢着精致眉眼,他嗓音浅淡,漫不经心一般。

“可以。”

他说:“我会安排好的。”

他不问缘由,大概是已经清楚阮栖要做什么了。

阮栖弯了眼睛:“谢谢纪老师。”

知道自家小姨跟纪淮父母认识之后,阮栖总觉得让他帮忙都顺理成章了不少。

既然纪淮都答应了,梁珍便不再多想。

她只是嘱咐:“上学也罢,怎么都好,反正你不要受委屈,有什么事就告诉小姨。”

她们都亏欠这孩子太多了。

时间有些晚,阮栖被送回了纪淮住处,梁珍没再下车,而是准备直接坐火车回市里。

她家里事情不少,这次过来是因为心里着急,现在事情都处理好了,自然是得赶快回去。

纪淮要送他们去火车站,把家里的钥匙递给了阮栖。

他有些不放心,微微低着眸子,碎发被风吹得轻轻荡着,那双眼睛黑漆漆的,安静地看着阮栖。

“三楼走道的灯坏了,走的时候注意脚下。”

阮栖点头:“好。”

她拎着自己的背包转身上楼,站在几层台阶上,依然能看到外面青年的身影,他站得笔直,清瘦的脊背挺着,似乎在遥遥望着这边。

阮栖弯了弯唇,快步上了楼。

三楼走道的灯确实坏了,阮栖还没走近的时候就等到有女人在嘟囔。

“怎么又坏了,这破房子,什么时候塌了都不稀奇。”

女人还抱着孩子,一转头看见阮栖,有点惊讶地“啊”了声。

“哎,我记得你。”

她往阮栖这边走了两步,借着昏暗的光线仔细地观察,然后又“啊”了声。

“我想起来了,你是纪老师的亲戚吧?”

阮栖朝她点了点头:“是。”

余芳上下打量了阮栖几眼,看见她手里拎着包,好奇地问了句。

“你这是?”

反正以后都要经常见面,阮栖也没什么好瞒她的。

她抬了下手里的包,注意着脚下的台阶,慢慢往上走。

“我搬过来住了。”

跟纪淮一起。

余芳八卦地追问:“你是纪老师的什么亲戚啊?”

阮栖抬头瞥她一眼,礼貌微笑。

“普通亲戚。”

女孩转身上楼,身形纤细。

余芳抱着孩子在走道里发愣,有些嫌弃地“切”了声。

“这是什么答案。”

她忍不住胡思乱想:“该不会……”

想了想,又觉得以纪淮那样正派的人不会干这种事情。

大概真是他家里的亲戚。

阮栖在纪淮家里坐了会儿,因为不知道自己要住哪个房间,背包就放在了茶几上。

她坐在沙发上,放松地叹息。

“还是这里舒服啊。”

可能是真的太放松,纪淮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小姑娘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有些营养不良,哪里都是纤细瘦弱的,窝在沙发上小小一团,手掌压在脸颊下面。

纪淮轻轻掩上了门,把外套放在一边。

他还没动,阮栖就已经醒了过来,边揉眼睛边坐起来,打着小呵欠。

“你回来了啊。”

她甩着手,小声吸气。

“手麻了。”

纪淮迈步过来,下意识托住她的手揉了揉,长睫低着,嗓音有些轻。

“睡觉不要把手压在下面。”

然而掌心里的柔软触感让青年瞬间意识到自己动作的不对劲儿。

纪淮抿了抿唇:“我……”

他声音太缓太低,被阮栖的声音压了过去。

阮栖眨眨眼,被纪淮握住的手指轻轻摸了下他手背。

“纪老师的手好漂亮呀。”

纪淮有些怔,低着眸子看她。

小姑娘垂着脑袋,正认真地看着他的手,被他握着的手指也不安分起来,慢吞吞地勾了下他指尖。

纪淮一瞬哑然,而后耳边泛起红潮,狭长的眸子里勾勒了清浅笑意,黑漆漆的,很亮。

他声音低着,有些温吞喑哑。

“漂亮?”

阮栖笑眯眯的,一边点头一边光明正大地吃豆腐。

“对呀,很漂亮。”

哎,真滑真嫩。

纪淮垂眸看着她,半晌低笑了声,眸色似无奈似宠溺,端的是翩翩君子模样,隽秀雅致。

“手还麻吗?”

阮栖摇头,乖乖把手收回来,免得被他察觉到自己的小心思。

她移开视线:“我有点饿了。”

纪淮轻轻“嗯”了声,边挽起袖口,边往厨房的方向走。

“时间晚了,吃点简单的可以吗?”

阮栖当然点头:“好。”

她看着自己还放在茶几上的背包:“我以后住哪个房间呀?”

纪淮动作顿了下,抬眸看过来。

“住主卧隔壁可以吗?”

他轻声补充:“房间里没有独卫,你可以到外面这个来洗漱,我进去之前都会敲门确认一下。”

阮栖没什么意见:“那我先把背包拿过去了。”

而厨房里的纪淮停住动作,垂眸思忖着什么,而后眸中有些懊恼神色。

他忘记给小姑娘准备些需要用到的生活用品了。

没一会儿阮栖就跑了出来。

她脱了外套,穿着薄薄的浅色短袖,头发扎了起来,显得灵动又活泼。

“我没有带睡衣过来。”

可能是走的有点匆忙,有些衣服都忘记拿了。

纪淮擦了下手,微微沉吟。

“过会儿拿件我的衣服代替一下可以吗?”

阮栖眨了眨眼。

她自己没有带睡衣,但其他衣服还是带了的,拿平常穿的衣服代替一下也可以,过来说这个只是想问问纪淮有没有给她准备新的。

毕竟纪淮看上去就是会为她准备这些的样子。

但纪淮既然这么提了,阮栖就毫无心理压力的答应了一声。

“好。”

穿谁的不是穿呢。

纪淮抿着唇,耳后稍稍有些红。

刚到新的环境,阮栖又已经睡了一觉,洗漱完之后就显得十分精神,没有睡意。

她穿得是纪淮递过来的棉质衬衣,长袖的,因为太大,她连袖子都挽不上去,松松垮垮地垂着。

衣服的料子好,柔软又舒服,跟她自己的那些粗布衣服完全不是一个触感。

阮栖再次感叹了一下小碎片的命好。

果然是她家喻礼吗,就算是个小世界的碎片也尊贵无比。

她趿拉着拖鞋,轻轻敲了下纪淮的房门。

“纪老师,我洗好了。”

纪淮抬眼看过来,目光触及小姑娘白嫩纤细的小腿,有些克制地移开。

“嗯,好。”

阮栖眨眨眼,扯了下自己身上的衬衣。

“纪老师,你的衣服很舒服哎。”

阮栖保证,她说这句话完全没有别的意思,她就是真诚地感叹一下这件衣服的布料有多好。

来到这里之后,阮栖就没穿过这种料子的衣服。

然而在她的话落下之后,眼前的青年迅速地红了耳朵。

根本掩饰不住。

阮栖讶然,呐呐地补了一句。

“我没别的意思。”

搞得好像她图谋不轨一样。

虽然她确实有这么个想法。

纪淮有些羞赧,几乎是逃一般地避开视线,白皙脖颈红了大片,连着耳后的那片红潮,连漆黑的眸子里氤氲出几分嫣红,灼灼桃色。

他嗓音哑着,克制着情绪。

“嗯,我知道。”

是他有别的意思。

阮栖摸摸脑袋,也有点不好意思了。

“那、那我先回去睡觉了?”

纪淮抿抿唇,哑声应了句“好”。

阮栖往后退了两步,瞧见纪淮还站在门口,耳后的红潮迟迟褪不下去。

青年气质偏冷淡些,一双狭长的漆黑眸子往往敛着情绪,有种不外露的矜贵感,此刻站在暖色灯光下,单薄的衬衣勾出漂亮的肩颈线条,白皙的肤上裹着秾丽艳色。

很勾人。

她有点心痒痒,非得做点什么才能消停的感觉。

阮栖突然停住步子,一鼓作气地朝纪淮跑过来。

纪淮微怔:“你……”

回答他的是怀里突然撞进来的柔软身躯。

阮栖很迅速地抱了下纪淮的腰,不等他反应就马上退开,一边往自己的房间跑,一边小声解释。

“谢谢纪老师收留我,这是谢礼哦。”

纪淮:“……”

哪个女孩子会送这样的谢礼。

他低笑出声,眉眼裹着浓重艳色,全然没了外人眼中的疏离模样,唇瓣微抿着,上扬着浅浅弧度,露出一线雪白齿色。

这个谢礼,算是便宜他了。

因为已经准备好去学校上学,阮栖第二天就去了一次厂里,要把工作辞掉。

马主任听了她的话,以为是自己把工资交给王秀芬的事情才让她生起了辞职的念头,有意挽留。

毕竟他还想着把这丫头拐回家做儿媳妇呢。

阮栖淡淡抬眼:“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再留下的。”

马主任把钢笔放下,耐着性子劝她。

“你一个小丫头不在厂里上班还能干什么?你得聪明点,知道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阮栖弯唇一笑:“去上学啊。”

马主任一愣。

他知道乔蘅这丫头被乔丹丹顶替学籍的事情,毕竟他家外孙女也是一样的套路上了高中。

没了学籍,乔蘅这丫头还怎么上学?

他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乔蘅,你的学籍不是……”

阮栖没再多说:“马主任,快高考了。”

快高考了,转眼间,他们偷学籍的事情已经过去三年了。

马主任心里一惊,后背都有些发凉,他隐约觉得乔蘅这丫头要做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王秀芬跟他也是一样的想法,她担心乔蘅会把学籍的事情告诉她小姨,所以第二天就去学校找了乔丹丹,母女俩一起商量着该怎么办。

乔丹丹皱着眉,完全没想到乔蘅还有个这么有能耐的小姨。

她安抚着王秀芬:“我的学籍名字不是都改过来了吗?只要我们死不认账他们也没办法的,这事又不止我们做了。”

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不也干过这种肮脏事吗?

只要有他们在里面周旋,偷学籍的事情肯定查不出来的。

王秀芬还是有些不放心:“可是她小姨……”

乔丹丹不屑地哼了声:“就是在市里住了几年而已,比我们强不到哪里去。”

要是乔蘅真把这件事情说出去了,她那几个家庭优渥的同学应该会得到风声才对。

估计乔蘅她小姨也拿这个事情没有办法。

这么一想,乔丹丹便放下心来。

她拍拍王秀芬肩膀:“妈你先别担心这个,我马上就要高考了,你赶紧想办法给我找个好点的工作,我要做办公室的那种,我那几个同学家里都找好了。”

她们这些偷了学籍才上高中的人自然是考不上大学的,为的就是有这么个学历找工作。

王秀芬点点头:“你放心好了,我一定给你找个满意的工作。”

想起光明的未来,她也露出一个笑来。

“到时候你在城里找个婆家,就不用回我们那个小农村了。”

费了这么大的力气,为的就是以后出人头地。

这边阮栖没再关注马主任心里的弯弯绕绕,从厂里出来之后便打算去趟学校。

她没什么事情做,干脆去找纪淮一起吃午饭。

学校的门卫大爷正拎着张发黄的旧报纸,见她过来顺口问了句。

“不到放学的时间啊,又来找你弟弟?”

阮栖随口应了声,不想他多问。

“嗯,找他有点事情。”

女孩进了学校,因为年纪小,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女学生。

门卫大爷甩了甩报纸,觉得有点不对头。

“这方向……不是小学的教学楼啊?”

来过一次纪淮的办公室,阮栖还记得路线,轻车熟路地上了楼。

办公室的门没关严,阮栖轻轻敲了下门。

里面没什么人,听到敲门声时,周玉玲抬头看了过来。

她明显是还记得阮栖,有些惊讶,表情一时间很复杂。

“你是纪老师的亲戚?”

女孩上次是这么解释的,但周玉玲一直都对她最后的那句话耿耿于怀,觉得不太对劲儿。

阮栖眨眨眼,记起了那次自己随口扯的解释。

她点头,没看到纪淮的身影。

“对,纪老师不在吗?”

周玉玲抿抿唇:“你先进来坐吧,纪老师一会儿就回来。”

阮栖应了声“好”,自然地在纪淮的座位上坐下。

周玉玲没来得及阻止她,见她就这么自然地坐下了,有些不悦。

她刻意提醒:“同学,纪老师不喜欢别人坐他的位置。”

周玉玲把旁边的一把椅子推过来:“你坐这个吧。”

阮栖坐着没动,弯了弯眼睛。

“我们关系很好的,纪老师不会介意这个。”

周玉玲听她这么说,总觉得心里不舒服。

“你……你是纪老师的什么亲戚?”

她试探着开口:“妹妹吗?”

阮栖托着下巴,晃了晃小腿。

“差不多吧。”

情妹妹和妹妹,确实差不多嘛。

周玉玲稍微松了口气,但尽管知道这个女孩是纪淮的妹妹,她也看不得别人跟纪淮这么亲近。

她从抽屉里拿了个苹果递给阮栖,语气温和。

“你年纪不小了吧,是个大姑娘了……”

阮栖没接她的苹果,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觉得我年纪挺小的。”

她扬起个笑脸:“我正年轻呢对不对老师?”

周玉玲的笑脸有点僵了。

她把苹果放在纪淮的桌面上,还想开口再说什么。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纪淮单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因为用力指尖而有些泛白,看到阮栖也在微微一怔,而后关了门走过来。

“都解决好了?”

阮栖点头:“所以来找你一起吃午饭。”

纪淮浅浅弯了下唇,把文件放在一边。

“嗯,我这边也没事情了。”

阮栖指指桌面上的苹果:“这是这个老师送我的。”

纪淮随意瞥了眼,朝着旁边的周玉玲微微颔首,嗓音淡漠。

“谢谢。”

他拿了上外套,对阮栖轻点头。

“走吧。”

阮栖乖乖站起来。

两人快要出门的时候,周玉玲突然出声叫住他们。

“等一下,”

她有些紧张,带着一些试探,看向阮栖。

“你……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吧?”

仔细想想,这个女孩出现的时候都是上课时间,来去都很随意,哪里像个学生。

是她看到女孩出现在学校里,下意识就把人当成这里的学生了。

阮栖弯唇微笑:“不是呀。”

她眉眼灵动漂亮:“老师,我已经成年了。”

周玉玲心里咯噔一下,那里不好的猜想再次涌上来,让她有些不安。

一定是她多想了。

可女人的直觉告诉她,她的想法没有错。

纪淮带着阮栖出了办公室,肘弯里搭着外套,他微微低着眸,对阮栖讲话。

“午饭要回家吃,还是去店里?”

阮栖没怎么犹豫:“回家吧。”

她喜欢那个舒适的家。

纪淮轻“嗯”了声,稍稍思忖。

“那要先去一趟市场。”

市场里的东西比较多,买起来也方便。

阮栖自然是没意见的。

有一段时间没来,市场依旧热闹,熙熙攘攘的。

有些老百姓担心被抓住,买东西时小心又谨慎,鬼鬼祟祟的有点让人发笑。

阮栖一进去就看到了之前卖自行车的摊位,还是那个中年男人蹲在一边。

他明显是认出了阮栖,朝她招手。

“丫头还买车吗?”

他一脸“你赚了大便宜”的表情,指了指旁边的自行车。

“就按你上次说的价格怎么样?保证不让你吃亏。”

阮栖有点心动。

之前买自行车是为了上班,现在她要准备去上学,有辆自行车似乎也挺方便的。

纪淮跟上来,白皙长指虚虚揽着她肩膀,推着阮栖往前走,他半抬着眉眼,淡淡掠过周围的摊位,嗓音平淡。

“不需要。”

阮栖眨眨眼:“哎?”

纪淮停住步子,眸子低着瞧她,长指轻轻拨开阮栖额前的碎发,眼里含了一点笑。

“我送你。”

送她上下学吗?

阮栖弯了下唇,故作矜持。

“可是这样很麻烦你哎。”

纪淮虚虚牵着她手腕:“不麻烦。”

他看了眼周围的摊位:“有没有想吃的?”

大概是看出这个青年的气质矜贵,一看就是家庭富裕的人,周围摊位上的老板都一个劲儿地招呼,十分热情。

阮栖指了指前面那个卖猪肉的摊位。

“想吃肉。”

这年头买肉要肉票,一年到头都吃不上一次。

也就这些市场里会有人偷偷把猪肉带过来卖,但也不是每次都有,卖这个风险还是很大的。

纪淮淡淡点头:“好。”

两人在市场里转了一圈,阮栖有点想买衣服,摸了摸衣服的料子又放弃了。

她不是很热衷新衣服,但是对料子有点挑剔,喜欢柔软舒适的。

然而这里的衣服料子不合适,阮栖也就没了买衣服的心思。

纪淮接过买好的蔬菜,见小姑娘摸了摸衣服料子又放下了,便大概知道她在犹豫什么,微微抿唇。

“乔蘅,”

阮栖应声跑过来,想帮他拎着菜。

“都买好了吗?”

纪淮轻轻点头,避开她伸过来的手。

“不用。”

他拎着东西,边走边说,嗓音浅淡,清白眉目染了一点暗色阴影,整个人都有些冷淡。

“学校的事情我已经安排好了,你明天就可以去上学,就在乔丹丹那个班级。”

纪淮大概能猜到小姑娘的想法,也不介意用自己的人脉来帮她一把。

小姑娘有执念,他自然是要帮她完成的。

阮栖高兴地弯了弯唇:“谢谢纪老师。”

她主动去接纪淮手里的东西,指尖不经意地蹭过青年手背,染了一点温凉。

“我帮纪老师拿一点吧。”

纪淮低着眸子,微微收拢了手指,眉目清然,含着点柔软意味。

“感谢我?”

阮栖笑眯眯的:“是呀,纪老师帮了我太多了。”

她这点感谢实在是无足轻重。

纪淮轻轻低笑了声,似乎是觉得有趣,把一些轻的东西让她拎着。

“你衡量感谢的标准是什么?”

阮栖“嗯?”了声,没明白他的意思。

纪淮轻声解释:“昨天……你抱我的时候也说感谢。”

昨天感谢他的时候给了一个拥抱,如今就只有这个吗?

纪淮是这个意思。

阮栖仍旧没明白,听他提起昨天的事情便露出个柔软的笑。

“啊,因为我什么都没有啊,所以用拥抱来勉强表达一下感谢。”

她眨眨眼:“纪老师介意这个吗?”

昨天她吃完豆腐就跑走了,都没看到纪淮是什么表情。

纪淮步子稍微顿了下:“不是。”

他当然不介意。

青年浅笑了下,眸中有些许的无奈之色。

“不介意。”

巴不得这样的感谢更多一点呢。

知道他不介意,阮栖就放心了。

她安安稳稳地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一袋子水果。

“我想在这里高考,纪老师会一直待到我高考结束吗?”

纪淮扶着方向盘:“会。”

阮栖弯了下眼睛:“我考纪老师家里那边的大学好不好?这样以后我们也能经常见面了。”

纪淮抬着眼睛,眸光平静又有些沉郁地望着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指尖微微蜷着,长睫掩下,嗓音含了几分哑。

“为什么去我生活的地方上学?”

他偏头去看阮栖,长睫下的狭长眸子黑漆漆的,瞳仁清亮,压着点情绪。

“为什么?”

阮栖对上他的视线,下一刻又移开视线去看窗外。

“就是觉得纪老师生活的地方,应该挺不错的。”

她弯着眼睛:“毕竟纪老师,就很不错。”

很不错……

纪淮哑然失笑,这个形容真是有些过分可爱了。

他收拾视线,唇角染着一点笑。

“嗯,谢谢夸奖,你也很不错。”

纪淮把车子先开去了学校,到了地方之后解开安全带。

“我要去学校里拿上一点资料,你在车里等着。”

其实纪淮还有一些工作没处理完,便打算一起带回去。

阮栖乖乖点头:“好的。”

车子停在学校门口,门卫大爷出来的时候纪淮已经进了教学楼。

他没看到纪淮的身影,以为纪淮还坐在车里,瞧着这停车的位置有点和往常不一样,便想着上去问问情况,打个招呼。

车窗半开着,门卫大爷一走近就看到了女孩的侧脸,很熟悉。

他一惊:“乔丫头?”

阮栖应声抬头,看到门卫大爷一脸惊讶的表情,慢半拍地意识到自己似乎不该出现在纪淮的车里。

害,解释不清了。

门卫大爷觉得太不对劲儿了:“你怎么在纪老师的车里?”

大爷觉得自己有点老糊涂了,都弄不懂现在的情况了。

阮栖保持沉默,想找个合适的理由。

有什么理由能完美解释她会出现在纪淮的车里呢。

门卫大爷盯着她看了会儿,终于反应过来。

他弯着腰,一脸狐疑。

“丫头,你该不会跟纪老师搞对象了吧?”

这么一想就合理了,怪不得这丫头总在上课时间过来找弟弟,原来是另有目的。

哪里有什么姐弟情深,人家只是过来会情郎而已。

阮栖:“……”

该不该承认呢。

见她没立刻反驳,门卫大爷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倒吸一口凉气,还是不敢相信。

“真搞上了?!”

纪淮那样的高岭之花,居然真被这丫头搞到手了。

阮栖哑然:“大爷,你注意一下用词。”

谁搞谁啊。

门卫大爷哪里还顾得上这个,他狐疑地盯着阮栖瞧了几眼。

“什么时候搞上的?”

阮栖:“……这个您得去问纪老师。”

题目太难,她回答不上来。

门卫大爷一脸的玄幻,半晌一拍大腿。

“丫头,好样的!”

他笑出皱纹:“纪老师可是学校里的香饽饽啊,没想到被你搞到了,可得好好珍惜。”

阮栖:“……”

心情好复杂。

她难道不应该是被搞的那个吗?

门卫大爷背着手,一脸褶子。

“好丫头,以后好好跟着纪老师,后半生衣食无忧咯。”

阮栖放弃挣扎:“对,大爷您说得对。”

阮栖在这边经受门卫大爷的追问,纪淮回了一趟自己的办公室拿资料。

办公室里仍旧只有周玉玲在,她看到纪淮回来,有些高兴。

“纪老师……”

看到纪淮拿上资料就准备离开,周玉玲的后半句话卡住了。

她抿抿唇:“纪老师,等一下。”

纪淮停住,微微偏头看她,安静地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周玉玲做了会儿心理建设,还是忍不住直接问出口。

“刚刚那个女孩,是你什么人?”

很冒犯的一句话,换了别人纪淮根本不会回答。

青年眸光平淡安静,淡淡瞥她一眼,眼里没什么情绪。

他换了只手拿资料,淡声回答。

“未婚妻。”

纪淮半抬着眼,黑漆漆的眸子里沉着细微光点,淡声重复。

“我的未婚妻。”

周玉玲彻底愣住。

她觉得不对劲儿,设想过很多回答,但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

未婚妻,那个女孩竟然是纪淮的未婚妻。

周玉玲有一瞬间的失语:“纪老师,她……”

她怎么能是你的未婚妻呢。

周玉玲笑容尴尬,根本不能接受这个回答。

“她说她是你的妹妹。”

那个女孩穿着打扮明显是这里的人,和纪淮完全生活在两个世界,她凭什么能成为纪淮的未婚妻呢。

纪淮淡淡勾唇,眸中笑意柔软。

“她面子薄,不好意思向外人透露这些。”

青年微微颔首:“见谅。”

周玉玲看着青年转身出去,盯着紧闭的房门愣愣地回不过神。

纪淮真的,有未婚妻。

一向冷淡的青年提及她时眼里带笑,是周玉玲从未见过,甚至都想象不出的模样。

周玉玲完全没了想法,她甚至都无法安慰自己,纪淮不是被迫的,他应该很喜爱自己的未婚妻。

纪淮拿着资料出来,原本半开着的车窗已经完全升上去了。

门卫大爷抛弃了他的旧报纸,一个劲儿帮这边瞅,那眼神怪得很。

纪淮拉开车门坐进去:“怎么了?”

阮栖无辜摇头:“没怎么啊。”

她还抱着那袋子水果:“你拿好资料了吗?”

纪淮点头:“饿了吗?”

阮栖偷偷降下车窗,跟一直看向这边的门卫大爷对了个眼神,漫不经心地回答。

“不饿。”

门卫大爷乐呵呵的,抖了抖手里的旧报纸。

别说,这一对还挺般配。

纪淮注意到她的动作,微微偏头看了眼窗外。

“嗯。”

他们回了小区,纪淮接过了所有的东西,只让阮栖抱着那一小摞资料。

路上不可避免地遇到了不少小区里的居民。

他们都认识纪淮,因为余芳的大喇叭也知道阮栖搬过来住的事情,纷纷好奇又热情地打招呼。

“小丫头长得真俏啊,多大了?”

阮栖跟在纪淮后面,笑吟吟地回答。

“十八了。”

女人们对视一笑,纷纷露出别有意味的笑来。

“哟,可以找婆家了。”

她们都以为阮栖是纪淮的妹妹之类的,因此态度也格外热络。

有爱来事的女人已经开始盘算家里有没有年纪合适的男孩子了。

纪淮拎着东西,远远叫了落在后面的阮栖一声。

“乔蘅。”

阮栖连忙跟上去。

纪淮把外套递过去,眉目浅淡。

“钥匙在口袋里。”

阮栖把钥匙拿出来,抱着资料走在前面。

注意到阮栖名字的女人有些好奇:“不是说是妹妹吗?怎么姓乔?”

余芳抱着孩子:“估计是表妹吧,这个咱们哪知道。”

阮栖开了房门,把纪淮的外套搭在一边,又去帮忙接他手里的东西。

“纪老师你不喜欢我跟下面的那些人说话吗?”

好像是不太乐意的样子。

纪淮拎着东西往厨房走,擦了擦手后才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口,把袋子里的东西拿了出来,他低着眉眼,情绪就不太分明。

“不是不喜欢,”

青年抬了下眼,头顶是昏黄的光线,眸子黑漆漆的,斟酌着用词。

“只是担心你们谈不来。”

那些妇人都是嘴巴闲不住的,表面上看着客气又和谐,谁知道背地里会说什么呢。

纪淮不太喜欢小姑娘跟这些人接触。

阮栖“哦”了声,倚着门框。

“我也不喜欢跟她们接触,只是礼貌而已。”

大家都是一个小区的,总不能见面都不说话吧。

纪淮轻轻“嗯”了声。

“我知道。”

知道小姑娘的性子,总不会都像他一样冷淡又疏离。

纪淮抬手倒了杯温水:“要喝水吗?”

阮栖点头,探着脑袋凑过来,就着他的手抿了口。

她舔舔唇上的水渍:“有点凉。”

纪淮端着杯子的手微不可见地一抖,抬着眼睛看阮栖,眸光落在小姑娘水润的唇上,微微一暗。

他别开视线,喉咙不自觉地吞咽,面上表情却冷淡,十分平静地“嗯”了声。

“还喝吗?给你兑点热的。”

阮栖重重点头:“喝。”

纪淮拿来的那些资料中还夹杂了一些书本,阮栖原本以为这也是他工作需要用到的,但纪淮却把这些书递给了她。

纪淮从书房里拿了一支黑色钢笔,跟那些书放在一起。

“明天我送你去学校,这些东西先用着,如果有需要的再买。”

阮栖看了眼那支十分有质感的钢笔,眨眨眼睛。

“这个很贵吧?”

纪淮低眸轻笑了声,白皙长指拿着钢笔放在阮栖掌心,嗓音温吞低沉。

“与其说很贵,不如说对我而言很有意义。”

他抬眸,漂亮漆黑的瞳仁里有细碎的光点,那些暖色灯光落在眸中成了剪影。

“这是我上学时的奖品。”

一直跟在他身边,如今有了新主人。

阮栖收拢了手掌,弯弯眼睛。

“谢谢纪老师,我会好好珍惜它的。”

她握着钢笔,把书本都收好,点点下巴。

“不能白要纪老师的东西……”

阮栖想起什么,一边往自己的房间跑,一边让纪淮等一下。

“我也有个东西给你。”

她在房间里翻了一会儿,把东西找回来,重新跑到纪淮身边。

纪淮微微垂眸看她,有些疑惑。

“什么?”

阮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攥着手里的东西。

她仰着脸,杏眼很亮。

“纪老师,我送什么东西你都会要吗?”

纪淮轻轻点头:“嗯。”

阮栖便弯了眼睛,低头看着青年的白皙手腕。

“那你把手伸出来。”

纪淮把手抬了起来,面前的女孩便摊开掌心,把手里的粉色发圈给他戴到了手上。

青年稍稍有些怔,不明白这样做的意义。

“这是……”

女孩子用的发绳吗?

阮栖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双手背在身后。

“就是个、是个手链。”

纪淮轻抿着唇,眸中有浅浅的不解。

“为什么送我这个?”

阮栖在心里悄悄回答他。

因为别人的男朋友都有呀。

反正这个世界还没有戴女孩子头绳就是宣示主权的说法,那她偷偷占点便宜也不要紧吧。

阮栖仰着脸看他,故作自然地回答。

“就是觉得纪老师你手腕上缺点东西。”

她表情很认真:“你不嫌弃吧?”

纪淮轻笑了声:“嗯,不嫌弃。”

发绳很细,几乎没用过,粉嫩的一条,衬在青年白皙的腕骨上,纪淮垂着眼,轻轻摩挲了下。

虽然不知道小姑娘为什么会给他这个,但总归是她身上的东西,纪淮很喜欢。

一支钢笔换来的,倒是很值。

纪淮放下了袖口,袖间粉色发绳若隐若现,他微微颔首,眉目清然隽秀。

“明天我送你去上学,晚点也会去接你,你不要自己回来。”

阮栖笑着应:“好。”

她往自己的房间走,有点不好意思地重复问了句。

“你真的不嫌弃吧?”

她自己都觉得这个“礼物”十分磕碜人。

纪淮弯了唇,漆黑黑的眸子里笑意清晰,朝她晃了晃手腕。

“不嫌弃,会一直戴着的。”

阮栖满意了:“我也会好好用钢笔的。”

纪淮安静地看着女孩走进房间,眼里的笑意迟迟褪不去。

第二天阮栖就被纪淮送去了学校。

班主任带着她走近了教室,拍拍手。

“同学们,我们班上来了个新同学。”

有学生在下面嘀咕:“都快高考了,怎么还有人转来转去。”

乔丹丹早在看到阮栖的那一刻就愣住了,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乔蘅在没有学籍的情况仍旧可以来上学。

阮栖站在讲台上,听着班主任的吩咐作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叫乔蘅。”

乔蘅?

学生们都看向了乔丹丹,有些惊讶。

“乔丹丹,你以前不是也叫乔蘅吗?”

她刚入学的时候确实叫乔蘅这个名字,后来才改回了乔丹丹。

乔丹丹低着头,语气有些激动。

“就是同名而已!”

她愤恨地抬头看向阮栖,紧紧攥着拳头。

还专门转学到她的班级,乔蘅就是想吓唬她吧!

阮栖淡淡瞥她一眼,去了后面的空位置。

她拿出了纪淮给她准备好的书本和钢笔,旁边的女生有些艳羡地看过来。

“你这只钢笔好漂亮啊。”

看来这个女孩也不是普通家庭。

阮栖随口应了声:“还好。”

她看向自己的新同桌,露出个柔软的笑。

“你好,我是乔蘅。”

见她主动打招呼,女生有些紧张地回应。

“你好,我叫郭婷。”

阮栖把书本都整理好:“我们班上是不是有个叫乔丹丹的呀?”

郭婷点头:“你认识乔丹丹吗?”

说起来两人都姓乔哎。

阮栖弯了下唇:“我们是亲戚。”

郭婷疑惑地“哎”了声。

原本以为乔丹丹跟面前这个女生重名只是巧合,但既然她们两个是亲戚,那为什么还会起一样的名字,亲戚间不是应该也避讳这个吗?

女生有点想问,但看阮栖忙着收拾东西的样子也就没说。

一下课,乔丹丹就忍不住了,主动过来找了阮栖。

“乔蘅,跟我出来一下。”

她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情绪有些激动,恨恨地盯着阮栖。

“乔蘅,你就怎么见不得我好呢?”

她明明可以靠着自己小姨重新回到学校,那就把学籍的事情忘掉不好吗?

大家都各奔前程,干嘛非要跟她调到一个班级。

阮栖忍不住笑:“见不得你好?乔丹丹,你怕是忘了,你现在的‘好’都是从我这里偷来的。”

乔丹丹反驳:“我家养了你那么久,要你一个学籍怎么了?”

阮栖敛了眉眼,声音很淡。

“不止一个学籍,我母亲的嫁妆,我的工资,你家可贪得不少。”

乔丹丹咬唇,神情有些警惕。

“那你想怎么做?”

学籍已经是她的了,马上就要高考,乔丹丹绝对不允许乔蘅来破坏自己的美好生活。

阮栖弯唇一笑:“你再等等就知道我想怎么做了。”

学籍的事情其实很好处理,有她小姨帮忙,还有小碎片撑腰,但阮栖打算给乔丹丹点时间,让她挣扎一下。

挣扎无果才最折磨人。

乔丹丹气得要死:“乔蘅!”

她攥着手,眼神愤恨。

她就不信乔蘅一个人能做出什么。

一整天的时间,乔丹丹一直都在观察警惕着阮栖,担心她会做出什么事情。

阮栖倒是懒得搭理她,她过来上学主要就是为了学习的。

要一次就考上大学才行。

原主离开学校的三年时间里一直都在想办法学习,但时间不够,也没有什么合适的书看,进度都缓慢,阮栖得利用这最后的一段时间把进度赶上去。

下课铃打响,郭婷主动邀请阮栖一起走。

“放学了,我们一起吧。”

阮栖也收拾好了书包:“好。”

郭婷跟阮栖熟悉了不少,话也就变多起来。

她挽着阮栖,叽叽喳喳的。

“你是骑车过来的吗?”

阮栖摇头:“不是,有人接送我。”

郭婷有点惊讶了。

有人专门接送,这家庭条件好得过分了吧。

学校门口正熙熙攘攘地往外走着人,大多数学生都推着老式的自行车,边走边聊。

阮栖看到了熟悉的车子,拉了拉书包肩带。

“我要走了,明天见。”

郭婷看着她走向门口唯一一辆黑色汽车,而后拉开了车门坐进去,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果然家境很好啊。

阮栖把书包抱在怀里:“纪老师等很久了吗?”

纪淮说没有,透过车窗的缝隙看到了还站在门口的郭婷,随口问了句。

“那是你的同学吗?”

阮栖也跟着看了一眼:“嗯,是同桌。”

纪淮对别人没什么兴趣,单手扶着方向盘,递给她一个浅色的保温杯。

“还适应吗?”

阮栖抿了口,发现是有点甜的糖水。

她舔舔唇:“适应啊。”

纪淮偏头看过来,眉眼低着,黑漆漆的眸子微微挑着弧度,看着她时眸温软。

“没受欺负?”

阮栖抱着保温杯,慢吞吞抿出一个笑来。

“当然没有啊。”

纪淮轻轻点头:“嗯,那就好。”

他最担心的也不过就是这个了。

阮栖开了车窗,感受着傍晚有些凉意的风。

“纪老师对我真好啊。”

她歪着脑袋,嗓音懒洋洋的,像是感慨。

纪淮很浅地轻笑了声,大概是没想到会从阮栖这里听到这句话。

“嗯?觉得不好意思吗?”

车速缓慢,青年腾出手来,白皙长指轻轻搭在阮栖脑袋里揉了揉,嗓音有些轻,低低的柔软。

“应该的。”

对自己的老婆好是应该的。

阮栖笑眯眯的:“纪老师,”

她像保证一样,眸光认真,又带着点笑,一时间让人分不出到底是不是开玩笑。

“我也会对你好的。”

不管是不是开玩笑,纪淮都被这句话取悦到了。

真话假话,反正他是记下了。

纪淮脊背挺直,目光安静地看向前方,指尖轻轻点了下方向盘。

“还有多久高考?”

阮栖又喝了口糖水:“不到两个月。”

纪淮微微低着眸子,安静地思索,阳光落在青年鼻梁上,留下淡淡晕影,衬得原本肤白的脸颊有些泛红。

两个月的时间,应该足够让小姑娘习惯自己的存在了。

阮栖有点好奇:“纪老师还有事情要做吗?”

纪淮浅浅勾唇:“嗯,很重要的事。”

或许是因为纪淮的“名声”太大,阮栖搬过来住没几天,整个小区的人似乎都认识她了。

尤其是那些喜欢抱着孩子一起闲聊的妇女们,提起她时就说“纪老师家里那个丫头”。

阮栖并不知道她们聚在一起的时候都在闲聊些什么,对这些也不感兴趣,纯粹是因为礼貌才搭几句话。

这天下午,因为纪淮要停车,阮栖就先拿着钥匙过来开门。

路过楼下的时候,遇见那些无时无刻不在闲聊的女人们。

阮栖像往常一样,对她们礼貌性地点了点头打招呼。

“婶子们晚上好啊。”

原本也就是互相打个招呼,然后随便闲聊两句,阮栖连步子都没停,继续往楼上走。

余芳却突然叫住了她:“哎,乔丫头你等一下。”

阮栖疑惑转头:“怎么了?”

余芳把孩子给别人抱着,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照片,不由分说地就塞给了阮栖。

她神神秘秘的,无比热心。

“你看看这小伙子怎么样,我回头介绍你们俩认识。”

阮栖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了。

估计是看她年纪正好,要当红娘牵线呢。

阮栖当然对这个没兴趣,她把照片重新塞给余芳。

“我还要读书呢,婶子你别操心这个了。”

余芳一脸的不乐意:“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找个好人家嫁了才是最重要的。”

见阮栖抬脚要走,她又连忙拉住阮栖。

“哎哎哎,你要想读书也行,那就先把关系确定下来,反正你年纪轻,也等得起。”

余芳一个劲儿地劝:“婶子是过来人,跟你说的话都是人生经验,不会害你,对女人来说嫁人才是最重要的,不都说学得好不如嫁得好吗?你得聪明点。”

阮栖渐渐没了耐心:“婶子!”

她把余芳拉着自己的胳膊推开:“我说了我不愿意。”

“乔蘅。”

纪淮拎着袋子走过来,目光在余芳身上轻轻一掠,转而询问阮栖,目光很静,带着一点安抚。

“怎么了?”

阮栖抿抿唇,还没来得及说话,余芳就已经抢着解释了。

或许是因为心虚,她故意扯着大嗓门,一副自己有理的样子。

“我可是好心啊,纪老师你评评理,不就是介绍个对象吗?瞧这丫头,跟我要害她一样。”

余芳哼了一声:“我可是为她好,都是十八的大姑娘了,再不嫁人就只能找别人挑剩下的,自己还不知道着急。”

纪淮平静地听着,眼里情绪很淡,看上去仿佛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狭长的眼微微低着,薄唇也抿出一个很浅的弧度。

他远远没有看上去那么平静。

纪淮把手里的袋子朝阮栖递了过来:“乔蘅,你先上去。”

阮栖看了眼旁边的余芳,知道纪淮要帮自己处理这个事情,便不再插手,乖乖点头。

“好。”

直到小姑娘的身影已经完全看不见了,纪淮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嗓音有些低,那双精致的眉眼显出几分冷冽模样,唇瓣微挑。

“她不需要。”

余芳看着青年这个样子有点犯怵,但还是想挣扎一下。

她给阮栖介绍的男人是自家娘家的亲戚,要是这事真正了,她能拿不少好处。

“纪老师你不懂,女孩子就得赶紧嫁人,成了黄脸婆就没人要了。”

“呵。”

纪淮慢条斯理地挑起眉,狭长的眸子黑漆漆的,因为肤白唇红,整个人都有种疏离的冷冽感,他弯着唇,却没有半点笑意。

“她是我的未婚妻。”

余芳还没说出口的话就完全噎住,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青年。

纪淮刚刚说什么?

那个乔蘅是他的未婚妻??

余芳愣了半天,还是觉得荒唐。

“不是、不是说那是你妹妹吗?”

纪淮垂着眼,长指挑着袖口放下,语气浅淡平静。

“婚事是小时候定的,她年纪小,还不知道这件事。”

青年半抬着眼看她,其中意思很明显。

乔蘅还不知道这件事,所以余芳也绝对不能跟她透露。

余芳满脸震惊和茫然,看着自己手里的男人照片,这才意识到,自己这是彻底得罪纪淮了。

亏她还一直说自己最有眼力见。

阮栖先拎着东西回了房间,从窗户往外看,余芳还站在原本的地方,但是没有纪淮的身影了。

他应该已经在上楼了。

阮栖拉上窗帘,先跑到门口等他。

没等多久,纪淮便推开了房门。

“怎么站在这里?”

阮栖看他无比平静的模样,有些好奇地凑上去。

“纪老师是怎么跟她说的?”

余芳明显是做惯了这样的事情,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是瞎操心,甚至还振振有词,碰上这种人,根本就没法讲道理,她只会按照自己的想法说话做事。

所以阮栖很好奇纪淮是怎么解决这个事情的,甚至都没纠缠太长时间。

纪淮把外套脱下,随手搭在臂弯,内里的衬衫有些皱了,他抬起白皙长指解开了最上方的纽扣,路过阮栖身边时轻轻揉了揉她脑袋。

“没说什么。”

阮栖不依不饶地跟在他身后,撇撇嘴。

“我不信。”

肯定是说了些什么,要不然余芳不可能这么快就消停下来的。

纪淮眼里带了点笑,任由小姑娘跟在自己身后,往自己的房间走。

他嗓音悠缓:“为什么不信?”

阮栖亦步亦趋地跟着:“因为那人一看就很难解决啊,”

她语气深沉:“纪老师你不懂,女人真的很强大,”

只要她想,就可以永远沉浸在自己的道理里出不来。

纪淮轻笑着点头:“嗯,不懂。”

他开了自己房间的门,把门后面桌面放着的纸包拿了过来,递给阮栖。

“看看合不合适。”

阮栖轻易就被转移了注意力,好奇又疑惑地把纸包打开了。

里面放着整整齐齐的几套衣服。

她伸手摸了摸,都是极其柔软舒服的料子,花色也漂亮,很适合小姑娘,一看就是用心挑选了的。

阮栖眨眨眼:“是给我的吗?”

她歪歪脑袋:“纪老师挑的?”

可真是她家小甜心啊。

纪淮微微垂着眼看她:“是我母亲挑的,你看看还喜欢吗?”

小姑娘娇贵,不习惯穿粗糙的布料,在这里也买不到好料子,纪淮就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托方卉女士买了些料子比较好的衣服寄过来。

料子是纪淮选的,花色是方卉女士的眼光。

打这个电话的时候,方卉女士根本不敢相信纪淮会体贴到这种地步,还惦记着给人家小姑娘买衣服,简直恨不得能自己坐火车亲自过来送衣服。

纪淮对这个小姑娘越上心,方卉女士就感觉好奇,想要早点过来见见自己的准儿媳。

可惜纪淮不让,说是还不到时候,而且以方卉女士热情的性格,她一来就得露馅,纪淮还没做好把这件事情告诉女孩的准备,担心方卉女士会给小姑娘压力。

阮栖还是第一次听到纪淮提起自己的父母,她弯了弯唇,重重点头。

“喜欢。”

阮栖抿抿唇:“就是太麻烦纪老师了。”

甚至都惊动家长了。

纪淮要给她买这种女孩子的衣服,他母亲肯定会追问的,也不知道纪淮是怎么解释的。

纪淮揉揉她脑袋:“喜欢就好。”

他微微沉吟:“以后跟那些人保持距离,不要听她们说闲话了。”

阮栖抱着衣服,乖乖点头。

纪淮便轻笑了声:“去试试衣服有没有不合适的地方。”

他不知道女孩的具体尺寸,只是买了个大概。

阮栖应了声好,抱着衣服往自己的房间走。

她想起什么,又转头看过来。

“纪老师,我明天要考试,可能下午会晚一点放学,你也不要来太早了。”

纪淮点头:“考试顺利。”

阮栖弯唇笑:“我会考得很好的。”

不是说大话,就是有底气。

阮栖本身就有底子在,原主的成绩又不错,考试根本就不是问题。

第二天因为要考试,阮栖比平常还要更早到学校。

郭婷正在座位上背书,见她过来便打了声招呼。

“快到考试时间了。”

阮栖看了眼正在跟朋友聊天的乔丹丹,对郭婷点了下头。

“嗯。”

郭婷顺着她的视线也看了眼乔丹丹,忍不住感慨。

“真羡慕她们,因为成绩不好,所以学习一点压力都没有。”

不像她,因为成绩还可以,被家里寄予了厚望,便一点都不敢玩,拼命地努力。

阮栖拍拍她肩膀:“放轻松些。”

这几天阮栖一直在安静地学习,几乎没有跟乔丹丹说过话,大概乔丹丹也察觉到了,所以慢慢放下了警惕,就当阮栖不存在,该怎么玩还是怎么玩。

王秀芬已经给她找好了工作,是文职,又稳定又体面,最近还在托人找年纪合适,家庭条件也不错的男方,准备一毕业就找对象。

她有学历在,工作不会太差,未来的婆家也不会差,前途一片光明。

阮栖收好了钢笔,淡淡瞥了乔丹丹一眼,慢吞吞地思忖。

既然她这么轻易就陷入了对未来美好生活的幻想中,那计划似乎也可以提前了。

考试是不允许提前交卷的,阮栖一直等到考试结束才出门。

她拎着书包出了校门,没看到纪淮的车子,便知道他还没赶过来,打算找个地方等一等。

身后突然有人喊了她的名字,嗓音温和。

“乔蘅?”

阮栖应声回头,看到一个气质优雅的中年女人。

女人很漂亮,气质格外出众,是个陌生面孔。

她似乎是刚到,脚步有些匆匆,手里拎着个小包,看这穿着打扮应该是城里过来的人。

阮栖有点疑惑:“您认识我吗?”

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

方卉站在两三步之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个小姑娘,她身上穿着素净的蓝裙子,裙摆很软,刚好垂在小腿的位置,因为年纪小,眉眼间都是干净的灵气。

跟她母亲也很像。

打量了半晌,越看越喜欢,方卉轻轻咳了两声忍住笑意,往阮栖这边走了两步,看她的视线中满满都是喜爱。

“嗯,认识。”

女孩穿着她亲自挑选的裙子,当然一眼就认出来了。

而且这姑娘虽然一直生活在乡下,气质却并不落俗,因为还是个学生,瞧着乖巧可人,在人群中也很显眼。

阮栖确定自己从来没见过她,不懂她为什么会认识自己。

“您是?”

“妈。”

纪淮停好车走过来,远远地叫了一声方卉,因为赶着过来忘记穿外套,衬衫下摆束进腰间一截,少了几分平日里的认真端正,散漫许多。

青年抬着眉眼,眸中带了些无奈神色。

“您怎么过来了?”

说好了先不要见面的,方卉果然还是没忍住。

阮栖更惊讶了:“……妈?”

这是纪淮的妈妈?

那不就是她未来婆婆了吗?她居然这么突然地就见到了未来婆婆。

方卉女士有点不好意思,面对纪淮很心虚。

她拎着包,视线飘忽。

“啊,我就是过来看看你。”

儿子有什么好看的,她当然是趁这个机会来看看准儿媳。

来都来了,纪淮也不可能再赶她走。

纪淮弯腰接过阮栖手里的书包,怕她觉得不自在,轻声解释。

“叫阿姨就可以。”

阮栖立刻乖巧叫人:“阿姨好。”

小姑娘年纪不大,模样生得好,一看就灵动又可爱,方卉女士是越看越喜欢,笑眯眯的。

“嗯嗯,”

她从包里掏出个玉镯子,一脸笑意地给阮栖戴上。

“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

果然啊,当初趁着孩子小就把亲事定下是她做过的最明智的决定了,瞧这小姑娘多讨喜。

阮栖受宠若惊:“阿姨,这要不得。”

这玉镯子一看就很贵重,怎么能说送她就送她呢。

方卉女士满脸慈爱地拍拍阮栖手背:“就是专门给你带的,好好收着,别跟阿姨客气。”

她拎着包:“我就是路过这里,才顺便来看看,这就走了。”

方卉女士看了眼纪淮,意有所指。

“纪淮你可得好好照顾小蘅。”

赶紧照顾回家吧。

方卉女士觉得很忧愁,明明是小时候就定下的亲事,怎么现在纪淮这么谨慎,搞得她感觉纪淮拐的是别人家的小媳妇。

阮栖十分茫然,看着方卉女士风风火火地来,又匆匆忙忙地走,只留给她莫名其妙的笑容,摸着手腕上的镯子有点疑惑。

“阿姨她……”

纪淮轻笑了声:“被吓到了吗?”

这就是他不想让方卉女士提前来见小姑娘的原因啊。

阮栖摇头,忍不住笑起来。

“没有,就是觉得阿姨挺可爱的。”

她想把手腕上的镯子摘下来,觉得第一次见面不合适收这么贵重的东西。

纪淮垂着眼,白皙长指按在她腕骨上,阻止了阮栖想要摘下镯子的动作。

“既然给你了,就收着吧。”

方卉女士来这一趟,估计是专门带着镯子过来的。

阮栖还有点犹豫:“可这个太贵重了。”

纪淮帮她拎着包,只是浅淡地笑了下。

“总归是要送出去的。”

这个镯子本来就是方卉几年前就为未来儿媳妇准备好的,早送晚送没什么区别,反正人都会是他家的。

纪淮自然又随意地转移了话题:“今天考得好吗?”

阮栖点头:“还行。”

她笑眯眯的:“纪老师送的钢笔很好用。”

一只好用的笔,真的很能让写字变成一件快乐的事情。

纪淮帮她拉开了车门:“喜欢就好。”

他微微低着眉眼:“抱歉,今天来晚了。”

阮栖说没事,好奇地问了句。

“是有什么事情耽误了吗?”

纪淮发动了车子,随手扯了下衣领,露出小片的锁骨,他姿态散漫许多,看上去似乎情绪不错。

“嗯,处理了一点事情。”

小姑娘说要去他住的城市上大学,纪淮考虑到她上下学可能会不方便,便跟几个朋友打听了一下,在大学附近找好了婚房。

房子是新装修的,离学校很近,位置很合适。

纪淮扶着方向盘,指尖轻轻抬了下,眉目清然隽秀。

他自然是不会让小姑娘上了大学之后住校的。

阮栖不知道他在准备这些,摸着手腕上的镯子有点后悔。

“刚刚该送一送阿姨的。”

收了这么贵重的礼物,实在是过意不去。

纪淮见她很在意这个事情的样子,眼里染了点柔软笑意。

“以后还会有机会的。”

他对上阮栖看过来的视线,浅浅弯了唇。

“你不是说以后来我的城市上大学吗?到时候还会见面的。”

阮栖想想也是。

反正是准婆婆,以后肯定还有机会见面的。

她又高兴起来,美滋滋地亲了口镯子。

她家未来婆婆肯定很喜欢她,这么贵重的镯子都舍得送。

那纪淮肯定也逃不出她的手掌心了嘿嘿。

纪淮余光瞥见小姑娘的动作,微微一怔,有些失笑。

“很喜欢这个镯子吗?”

高兴到要亲一口的程度。

阮栖弯着眼睛,透过手腕和镯子的缝隙去看他,轻轻晃了晃。

“因为是纪老师的妈妈送的呀。”

这可代表着长辈的认可,已经不是个普通的镯子了。

纪淮轻抿着唇,因为女孩的这句话而有些躁,指尖轻轻摩挲着方向盘。

似乎,可以不用等那么久了。

考试成绩出来那天,阮栖从老师那里领来了自己的试卷,跟被点到名的乔丹丹擦肩而过。

乔丹丹看了阮栖一眼,眼神中有些愤恨和嫉妒。

她一直都在刻意忽略乔蘅的存在,当做自己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一样。

然而只要是考试,乔蘅就永远是出众的那一个,就像是在提醒乔丹丹,她的学籍是偷来的一样。

乔丹丹回了自己的座位,双手抱胸看着阮栖,试卷摆在桌面上,分数低得可怜。

她同桌凑过来,羡慕地感慨了句。

“乔蘅好厉害啊,家境好,成绩也好。”

乔丹丹皱眉看过去:“家境好?”

乔蘅虽然被她小姨接过去照顾了,但也没有到让人觉得她家境好的地步吧。

女同桌点点头:“对啊,你不知道吗?乔蘅的钢笔是特别贵的牌子,有钱都买不到的那种,每天都有汽车接送她上学。”

她拍拍乔丹丹肩膀:“可能因为你总是迟到早退吧,都没发现这些。”

乔丹丹听愣了,一脸狐疑地看向阮栖的方向。

有汽车接送?

乔蘅小姨这么有钱的吗?

因为心里存着疑虑,晚上放学的时候乔丹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跟在了阮栖后面,打算看一看众人口中的那辆汽车。

阮栖早就发现她跟在自己身后了,把书包肩带往上拉了下,语气慢悠悠的。

“想看就光明正大地看呗。”

乔丹丹一脸不屑:“有什么好看的。”

她瞥见了学校门口停着的车,还是没忍住问出口。

“那辆车……”

阮栖瞥她一眼:“你好奇?”

乔丹丹皱着眉:“是谁送你上下学的?”

她妈怎么没告诉她,乔蘅小姨家这么有钱。

阮栖朝那辆车走过去,嗓音浅淡悠缓。

“你猜。”

她还没走到车边,纪淮就探过身来打开了车门,顺手接过她肩上的书包。

车门半开着,乔丹丹隔着一段距离,也就看清了青年精致隽秀的眉眼。

她又惊又愣,有些反应不过来。

竟然是个男人,是个相貌气质都格外出众的男人。

跟在乔丹丹身边的还有其他几个女生,也都隐约看见了车里的人,纷纷停了下来,面面相觑。

阮栖上了车,没再关心乔丹丹那边是什么反应。

“纪老师,学籍的事情还需要你帮忙。”

资料她已经整理好了,除了乔蘅这个受害者,还有很多根本不知道自己被偷了学籍的人,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证据。

现在就需要有人帮她把这些事情往上曝光了。

本来阮栖是打算求助乔蘅小姨的,但既然纪淮在,她就下意识先依赖了他。

纪淮微微颔首:“好,我知道了。”

他偏头看了眼窗外还满脸怔愣的女生,指尖微动,语气浅淡,带着几分思忖意味。

“似乎被你同学看到了,没关系吗?”

小姑娘现在毕竟还是个学生,那些女同学都以为过来接她上下学的应该是父母长辈,没成想是个隽秀的青年。

这种事情,只要她们想,随时可以扯出一大堆桃色传言来。

阮栖不太在意这种事情。

换作是别人,阮栖还会想着澄清解释,但对象是纪淮,阮栖就不觉得有什么了。

“没事啊,”

她弯了下眼睛,显得有些无所谓。

“反正都要高考了。”

本来也没什么同学情谊,等高考之后就各奔东西,阮栖一点也不担心她们会不会传出些流言蜚语。

现在可是自由恋爱时期,阮栖一点也不虚。

纪淮低着眼,轻轻“嗯”了声。

他头发长得快,有几缕碎发搭在眉骨上,勾勒着浅浅一道痕,被白皙指尖随意拨开,青年安静地看着前方的路况,没再开口。

青年其实不太了解小姑娘的心思,他原本冷静温和,慢条斯理地等着猎物上钩,然而如今却有些急躁起来。

阮栖的态度越无所谓,纪淮就越担心。

不介意,也就是不在乎。

阮栖不知道纪淮在想些什么,她一垂眼,就能看到青年白皙腕骨上戴着的粉色发绳。

就好像,他这个人已经是自己的了一样。

阮栖弯了弯眼睛,她托着脸颊,半靠着车窗。

“纪老师在学校里一定很受欢迎吧?”

她还记得那位对她不甚友好的女老师呢。

就是不知道看到这个发绳的时候,那位女老师会是什么反应。

纪淮半抬着眼,有些疑惑地“嗯?”了声,打转反向盘。

“还好。”

说起来,他并不太关注学校的事情。

当初纪父把他安排过来就是为了自家未来的儿媳妇,所以根本就没打算让纪淮在教育领域做出什么名堂。

纪淮待在学校里偶尔处理些事情,不直接接触学生,学校借着给他安排岗位的名头也获得了不少市里调来的资源。

互相获利罢了。

阮栖小声嘟囔:“真的吗?”

她眨眨眼:“那个女老师就很关注你呀。”

女老师?

纪淮微微思忖:“你是说周老师吗?”

在同一个办公室共事,纪淮到现在也仅仅知道周玉玲的姓氏而已,还是因为别人喊了太多遍。

青年淡淡颔首:“那是她的事情。”

有些薄情,但事实就是这样,纪淮根本不会把目光分给旁人。

纪淮扶着方向盘,狭长的眼眸落了点细碎光影,斑驳的光点搭在眼睑下,被长睫晕染开来,他嗓音平淡,漫不经心一般地开口。

“考上大学之后,你有什么规划吗?”

阮栖还是第一次想这个事情,慢吞吞地思考了会儿。

什么规划呢?

她想了想:“想读个喜欢的专业,最好一开始就明确工作方向,如果可以就尽量读得久一点,小姨那边想搬去和她住一阵子。”

其他的,好像也没什么了。

纪淮轻抿着唇,长睫下的眸光有些黯淡,黑漆漆的眸子染了点郁色,那股子躁意不可抑制地涌了上来。

没有结婚的打算呢。

小姑娘毕竟年纪不大,又一心一意想着读书,没有这方面的想法是正常的,然而纪淮却有些等不及了。

她进了大学,身边就会有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

形形色色的人多了,难免危险。

被分配给纪淮的房子是个三居室,阮栖住进去之后占了一间房间,她的东西也开始到处都是。

吃完晚饭后,纪淮在厨房里收拾碗筷,阮栖摸了摸自己鼓起来的小肚子,想下去走走。

“纪老师,我去楼下丢垃圾了?”

纪淮抬眼看过来,瞧见她露在外面的胳膊和小腿,微微蹙眉。

“把外套穿上,外面很多蚊虫。”

阮栖乖乖照做,拎着垃圾下楼。

三楼走道的照明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修好了,一直映到二楼的台阶都十分清晰。

阮栖下了楼,能隐约看到院子里的大树下坐着一群女人在聊天,她没什么兴趣,打算安静地从后面绕过去。

自从上次余芳要给她介绍对象的事情过去之后,阮栖就不怎么跟她们打招呼了,余芳也有点躲着她的意思。

所以阮栖到现在都很好奇纪淮究竟跟她说了些什么才能达到这样的效果。

大树底下蚊虫多,有人拿扇子轻轻拍打着小腿,东扯西扯地说着八卦。

阮栖听到了余芳的声音。

她爱嚼舌头,说起别人家的事情来一出接着一出,很多消息都是从她这里传出来的。

余芳说完一个别人家的私事,被别的妇女联合着嘲笑。

“余芳你这不行啊,这消息我们早就知道了,就你还当它热乎呢。”

余芳有些不大高兴,一时冲动就说出了口。

“那我说个你们肯定不知道的!”

也是憋了太久,她太想把这个事情透露出去了,此刻压低了声音,一脸神秘。

“我之前给乔蘅那丫头介绍我外甥的事情不是吹了吗?你们知道为什么会吹吗?”

有女人嫌她卖关子:“还不是人家看不上你亲戚。”

余芳哼笑了声,也不跟她计较。

她声音拔高了些:“是因为乔蘅那丫头有对象了!”

女人们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

“她不是还在上学吗?该不会是和同学搞到一起了吧?”

余芳摇摇头,因为此刻只有自己知道这个消息,十分得意。

“是纪老师,纪老师是乔蘅那丫头的未婚夫,据说还是从小定下的娃娃亲。”

拎着垃圾袋的阮栖:“……”

她怎么不知道纪淮什么时候成了自己的未婚夫?

女人们一时间全都震惊到沉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说了半天,原来人家根本就不是什么普通的亲戚关系。

“这事确定是真的吗?”

余芳一脸肯定地点头:“当然,这可是纪老师亲口对我说的。”

她回答完才发现有些不对劲儿,一抬头就看见站在树后面的阮栖,吓得险些叫出来。

阮栖换了只手拎垃圾,有点疑惑。

“我怎么从来没听纪老师提起过?”

这是纪淮为了敷衍余芳才说的借口,还是……

余芳声音愈小,有些心虚。

“纪老师说你年纪小,还没告诉你。”

阮栖陷入沉思。

这个听起来有理有据的娃娃亲,该不会是真的吧?

仔细一想,其实这个说法也很合理,毕竟纪淮父母跟乔蘅小姨一家都互相认识,那搞不好跟乔蘅父母也是认识的。

女孩下去丢垃圾的时间有点久,纪淮拿上外套,准备去下面接她。

房门被打开,纪淮看着一脸沉思站在门口的阮栖,有些疑惑。

“怎么不进来?”

看样子在门口站了有一会儿了。

阮栖仰着脑袋看他,仔仔细细地看。

青年气质清隽,眉眼干净精致,此刻低着眼睛看她,眸子里沉着漆黑的光,有些不解。

阮栖眨眨眼,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纪淮真的是她未婚夫啊?

娃娃亲可真带感。

不过,这也就是说,纪淮从一开始知道她身份的时候,就喜欢上她了吧?

要不然他怎么可能愿意承认自己这个未婚妻呢。

想到这里,阮栖笑眯眯地迈进了屋子。

“没啊,我刚想开门来着。”

纪淮轻轻点头,也没多想。

他已经洗漱好换了柔软的家居服,把干净的浴室留给了阮栖。

“去洗漱吧。”

阮栖点头,抱着自己的睡衣进去。

还不到睡觉的时间,纪淮到厨房里倒了杯温水,一边翻着报纸一边抿了几口。

外面传来房门被推开的声音,还有小姑娘熟悉的脚步声。

她步子小,走路的速度却不慢,脚步声很好辨认。

几乎是阮栖出现在厨房门口的那一刻,纪淮就似有所觉地抬眼看了过去,而后微微一怔。

她没在浴室里把头发擦干,湿漉漉的发尾搭在肩膀上,已经浸湿了一小片衣服,夏季的睡衣单薄,被水浸湿后就隐约可见纤细的身形轮廓。

阮栖晃了晃手里的毛巾,眨巴眨巴眼睛。

“纪老师能帮我擦干头发吗?”

纪淮怔怔抬眼,目光落在小姑娘被热汽蒸得微红的脸颊上,不自在地抿了下唇。

阮栖把毛巾递给他,嗓音软软的。

“我今天写了好多卷子,手腕很酸,就麻烦纪老师了。”

纪淮没来得及说话,手里就已经被塞进来了干净的毛巾。

阮栖坐在沙发上,把脑袋凑到他面前。

纪淮微抿唇,看着小姑娘积极又配合的模样,眸子弯了下。

他扶着阮栖肩膀,让她把脑袋抬高了些。

“这样脖子不会酸吗?”

青年垂着长睫,白皙长指攥着毛巾,一点一点擦干柔软长发的水汽,动作很轻缓,因为怕扯到阮栖的头发。

等头发擦得差不多时,纪淮才收回手,嗓音很轻。

“好了。”

阮栖仰脸看他,指了指自己脸颊上被头发扫过留下的水珠。

“这里还有哦。”

纪淮轻轻“嗯”了声,微微弯着腰,拿着毛巾去帮阮栖擦脸。

靠近的一瞬间,原本坐得好好的小姑娘突然垂着脑袋凑过来,软乎乎地撞进他怀里,胸口的布料染了点湿润。

阮栖笑眯眯的:“呀,不小心把水蹭到纪老师身上了。”

纪淮低眸去看自己胸口处颜色深下去的那一小块布料,有些失笑。

哪有笑着道歉的,分明是故意撞进来。

纪淮攥着毛巾,看着面前小姑娘笑吟吟的眉眼,有细微的疑惑。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小姑娘好像突然就活泼大胆了很多。

这些事情,她原本是不会对自己做的。

阮栖当然大胆了,毕竟她之前做这些还会有种自己在占便宜的心虚感,现在可不一样了,她是在行使自己的合法权利。

她摸了摸自己已经干得差不多了的头发,从纪淮手里把毛巾接过来。

“谢谢纪老师帮我擦头发。”

阮栖弯着眼睛,突然慢悠悠地提起了上次的事情。

“余芳给我介绍对象的时候,我其实是有点动心的。”

纪淮微怔,垂在身侧的指尖下意识地收拢,他敛着眉眼,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语气很淡地开口。

“……动心?”

阮栖把毛巾放回了浴室,语气轻快。

“对啊。”

她弯着眼睛看向纪淮:“我年纪也不小了,找个合适的人谈恋爱没什么不好的,纪老师你这么开明,一定不会觉得我是在耽误学习吧。”

纪淮没说话。

青年站在昏黄的灯光下,眉目拢着一层薄薄的暗色,身体有些不自在地紧绷着,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他再开口时,嗓音喑哑。

“你……”

阮栖打断他的话:“纪老师,”

纪淮微微抿唇,抬眸看她,安静地等着她的话。

阮栖站在他面前,盯着他胸口那块被水浸湿了的布料,语气慢吞吞的。

“纪老师,你最开始见我,是在市场吗?”

她仰着脸,杏眼仿佛被水润过,干净又清亮。

“还是在别的地方?”

不等纪淮回答,阮栖又慢悠悠地接着往下说。

“纪老师第一次见我就把带回家了,处处都很照顾我,是因为什么呢?”

她语调拉长,隐约带了几分笑。

“为什么呢,我的未婚夫?”

纪淮要解释的话便全部停住,眸子黑漆漆的,有些怔然地低眼看她,盯着阮栖带着柔软笑意的眉眼。

半晌,纪淮弯了唇,如释重负一般,轻笑着摸了摸她泛凉的脸颊。

“都知道了?”

比他计划的还要早些。

阮栖轻哼了声,轻轻拍掉他的手指。

“这种事情我明明一开始就该知道的。”

她错过了多少占便宜的机会哟。

纪淮一点也不恼,漂亮的眸子弯着,瞳仁清亮,倒映出她的影子,嗓音低低的,含了几分笑,能听出来心情很好。

“抱歉,”

他轻声解释:“怕你有心结。”

面对突然冒出来的未婚夫,纪淮担心她会不适应,不能和他自然地相处。

阮栖忍不住也笑起来,张开手等着他。

她歪歪脑袋:“你要抱我吗?”

纪淮短暂地停顿了会儿,慢慢弯腰抱住她,把人全都纳进自己怀里,他低眉浅笑,闻到了小姑娘耳畔的淡淡香气。

“抱歉,不该瞒你。”

阮栖揽住他脖颈,拿自己还泛凉的头发去蹭他胸口,声音气哼哼的,但一点可信度都没有,软乎乎地像撒娇。

“如果我一直不知道,你要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

纪淮微微沉吟:“你被录取那天。”

他犹豫了很久,不确定女孩会是什么样的反应,所以便打算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再告诉她。

到时候就算女孩生气或者不愿意,纪淮也能有足够的时间和机会去哄她。

阮栖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笑眯眯地去揪他耳朵。

“哎呀呀,纪老师好深的心机啊。”

到时候她肯定会去纪淮的城市上大学,等录取通知书一下来,这事就是板上钉钉了,就算她一开始不同意,纪淮也不用担心她会逃跑。

拼命考上的大学在那呢,能跑到哪里去。

不过关键的是,阮栖怎么可能会拒绝呢!

如果纪淮一开始就把娃娃亲这个事情说出来的话,阮栖只会时时刻刻粘着他,一点也不顾忌其他。

害,她也没想到原主还有这么个关系在,实在是出人意料。

纪淮轻笑了声,并不反驳,只是偏头吻她耳边的碎发,唇瓣微凉。

“所以,不拒绝吗?”

娃娃亲说得好听,但只要当事人不在意,它就一点法律效力都没有,全靠长辈的执念撑着。

纪淮多怕她拒绝啊。

阮栖“唔”了声,反问他。

“为什么要拒绝?”

她攀着纪淮肩膀,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他颈间的发尾,语气很软,慢悠悠的。

“我们纪老师长得这么好看,厨艺也棒,还很有钱,我为什么要拒绝?”

听起来……真是很现实很物质的理由了。

纪淮弯了唇,同样摸了摸她的长发,指尖绕着发尾缠了几圈又松开,嗓音含笑。

“嗯,听起来确实没有需要拒绝的理由。”

他嗓音微低,终于安了心。

“那就不能后悔了。”

阮栖还被他抱在怀里,抬手看了看自己腕上的镯子,这才慢了好几拍地反应过来。

“哦~我就说哪有人上来就送镯子的,原来阿姨是这个意思。”

镯子当然不可能随便送人,方卉女士送的是自家儿媳妇。

所以方卉女士当时是专门来看她的,镯子也是专门给她准备的,送出去就没打算再要回来。

亏得当时纪淮把话题岔开了。

纪淮低笑,听着阮栖在他耳边一件件地翻旧账,也不争辩反驳,抱着她往卧室走。

阮栖被放到床上,给自己的迟钝反应下了个结论。

“你瞒我瞒得好苦哇,太奸诈了。”

一定不是因为她太迟钝,都是纪淮心机太深,太会把握时机了。

而且他太了解阮栖,知道什么时候说什么话就能够立刻转移她的注意力,屡试不爽。

被她这么“指责”,纪淮的脾气都好得不像话,低笑着亲亲她脸颊,帮她把塞在衣服里的头发拨出来。

“嗯,都是我的错。”

他弯着眼,漂亮的眸子里含着清润笑意,一眼就能察觉他究竟有多高兴。

反正人都是他的了,小姑娘说什么他都乖乖受着就好了。

阮栖朝他勾勾手指。

纪淮俯身凑过来,以为她还有什么控诉他的话要说,十分乖顺地准备接受批评。

然而没有。

下巴上传来柔软的触感,亲完他的小姑娘缩进被子里,眨巴着清亮杏眼。

阮栖抿抿唇,朝他露出柔软笑意。

“纪老师,你要好好照顾我哦。”

纪淮一瞬弯了眸,哑着嗓音应声。

“好。”

求之不得。

纪淮的速度很快,阮栖把资料交给他之后的第三天,乔丹丹就在课堂上被年级主任叫出去了。

一开始大家根本没有意识到不对劲儿的地方,因为乔丹丹不守校规校级不是一天两天了,她经常被年级主任叫去谈话,不痛不痒的。

但很快,班上有其他人也陆陆续续被叫了出去。

几乎都是和乔丹丹关系比较好的人。

这些人家境不错,自从升上高中之后就没有把心思放在学习上过,浑浑噩噩地打算混到高中毕业。

郭婷做完一道题,看着班上空出来的位置,好奇地左右张望了下。

“她们怎么被叫出去之后就没回来啊?”

就算是犯了什么错,按理说这个时候也该回来了,年级主任训话也训不了很久。

阮栖合上钢笔笔盖:“应该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

她们要面对的,可不仅仅是学校里的这群领导。

顶替学籍这么严重的事情,一旦被查实,就会引起多方注意,轻易解决不了。

就像阮栖说的那样,一直到下午这些人都没有回来,没人知道她们发生了什么。

最后一节自习课时,班主任一脸凝重地走了进来,拍了拍讲台。

“同学们,我有事情要告诉大家。”

他神情严肃:“我们学校被举报有多个学生冒名顶替学籍入学的情况,现在已经被查实。”

郭婷震惊到险些把手里的试卷撕破,看着乔丹丹空了的座位。

“乔丹丹她……”

她一直都觉得乔丹丹在高中混日子的情况有些奇怪,如果是靠自己的努力考上来的,那好歹得冲一冲大学吧,乔丹丹和其他几个人却是一点上进心都没有。

原来是因为,从一开始这个高中入学的身份就不是她们的。

班主任无声地叹了口气,继续解释。

“乔丹丹代替的是乔蘅同学的学籍信息,乔蘅同学入学的时候是借读身份,还有其他几个同学,全是靠别人的学籍才进了高中,这件事情学校已经组织人在处理了。”

有这么多学生顶替别人的学籍入学,他们学校里面肯定有接应的人,这种事情被曝光之后,学校的名誉也会受损。

班主任看着下面学生们脸上的震惊和茫然,心情复杂。

这些学生都是家里备受期望的,指望着他们能够考上大学出人头地,哪里想过还有这种肮脏的捷径可走。

这一年升学还是十分困难严肃的事情,那些被偷走学籍的人因此被改变了一生。

郭婷愣愣地看向阮栖:“乔蘅你……”

原来不是重名。

世界上哪有那么巧合的事情,怪不得乔丹丹似乎一直都不喜欢乔蘅。

阮栖表情平淡,拿过一张卷子开始做。

“事情都结束了。”

乔丹丹会失去高中毕业的机会,事情曝光之后也会“出名”,王秀芬给她找好的工作恐怕根本留不住。

她白白浪费了三年的青春,到头来仍旧要和那些初中毕业的人一样打工赚零钱。

这就是她肆意夺走别人人生的代价。

不管乔丹丹家里怎么鸡飞狗跳,阮栖重新拿回了乔蘅的学籍信息,走入了高考的考场。

原主等这场考试等了三年,终于算是迎来一个结果了。

从考场出来时,后面的郭婷追上来,挽住阮栖胳膊,笑眯眯地开口。

“都毕业了,我能问你一个事情吗?”

阮栖慢悠悠地“嗯?”了声。

郭婷凑到她耳边,好奇又八卦。

“每天都来接送你的那个男人是谁呀?”

她都好奇好久了,就是一直没找到机会问出口。

阮栖挑眉:“你要见见吗?”

两人一起走到学校门口,几乎是阮栖出门的同时,不远处停着的车便被拉开了车门,纪淮迈步过来。

因为阮栖已经在高考,纪淮便辞去了学校的工作照顾她,他身高腿长,穿着有些宽松的浅色衣服,衬着眉目清隽浅淡,迈步过来的时候随手挽上了袖口,露出了腕间的粉色发绳。

注意到阮栖身边的郭婷,纪淮接过阮栖的书包,对她微微颔首。

尽管之前有几次瞥到青年的长相,但现在这么近距离地站着,郭婷还是慌里慌张地红了脸。

无论是相貌还是气质,都太出色了。

纪淮并没有多关注郭婷,淡淡移开了视线,他手里拎着阮栖的书包,自然又亲昵地牵住她手腕。

“走吧。”

阮栖点头,走出几步后又转过来朝郭婷摆摆手。

郭婷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两人一起上了车。

她有些感慨:“这才是人生赢家吧,事业爱情双丰收。”

阮栖把车窗降下来一点吹风,看了眼后座上堆着的行李,大部分都是她的。

明明刚开始过来的时候,阮栖几乎没带多少东西,几个月而已,她的行李就多出了好几倍。

“我们现在就走吗?”

纪淮点头:“妈那里已经把房间准备好了,希望我们快点回去。”

阮栖有点纠结:“我们要不要买点礼物带过去啊?”

两手空空的有点不好意思。

纪淮弯唇轻笑了声,腾出手来摸摸她脑袋。

“紧张了?”

这次见面跟上次可不同,是实实在在的儿媳妇见公婆了。

阮栖叹口气:“倒也不是紧张。”

就是有点不适应罢了。

她今天还是刚出考场的女学生,明天就是人家的小媳妇了。

纪淮扶着方向盘,微微沉吟。

“妈很喜欢你。”

大概是因为跟乔蘅妈妈的关系好,连带着爱屋及乌,对这个小姑娘也喜欢地不得了。

阮栖仰着脸,突然就想问他。

“你刚开始知道自己有个娃娃亲未婚妻的时候,是什么想法?”

这件事情两家小孩子一开始都不知道,是后来才被通知的。

纪淮轻轻抿唇,没有瞒她。

“不同意。”

他本就个冷淡的性格,和谁都是疏离又客气的,根本不可能接受一个从未谋面的未婚妻。

阮栖一点也不惊讶,换了她,她也得拒绝。

“那你来这里是怎么打算的?”

纪家父母的意思是让纪淮跟乔蘅培养培养感情,但纪淮肯定不是这么打算的。

纪淮微微斟酌着开口:“想先见见你,如果可以,跟你达成解除婚约的共识。”

本就是一个两家父母口头间的协议,只要两个当事人不在意,就算纪家父母做再多也没有用。

纪淮从一开始,就没想到对父母屈服,没想过跟乔蘅结婚。

只不过纪淮还没来得及去找她,两人就先在学校碰见了。

之后又有了市场的第二次相遇。

后面的发展就完全不在纪淮的计划范围里了。

阮栖弯了弯眼睛:“也就是说,你原本是打算跟我解除关系的?”

因为是她,所以才改了主意吧。

纪淮轻轻点头,现在的情况跟最开始预想的大不相同,让他也觉得有些好笑。

当初他要解除婚约的心思比谁都坚定,结果只是见了两面就彻底改了主意。

阮栖笑眯眯的:“我果然很有魅力。”

她早就看出来了,小碎片对她每次都是一见钟情,每次!

一次两次也就罢了,毕竟她每次的身体长相都不一样,搞不好哪次就刚好是喻礼喜欢的类型。

但一路下来,次次都如此,阮栖就不能不在意了。

小碎片就是喻礼,在很多方面都会和喻礼保持相当高的一致性,他的喜好在一定程度上就代表着喻礼的喜好。

阮栖不得不怀疑,喻礼那个闷葫芦对她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情感了。

可惜,见到喻礼的次数少得可怜,她连追问的机会都没有。

想到这里,阮栖闷闷地叹口气,忍不住去问软团儿。

“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喻礼啊?”

上次她没怎么反应过来,好多想问的都没来得及问出口。

软团儿一直保持着休眠的状态,因为阮栖用不到它。

现在好不容易被叫出来,问的还是它的知识盲区。

它踟蹰了一下:“这个……那个……”

阮栖:“……不用说了,我懂了。”

她一直都很疑惑:“喻礼到底为什么把你这个小垃圾扔给我?”

软团儿好生气:“什么小垃圾,明明你一开始不是这么说人家的!负心女!”

阮栖无奈摊手:“因为刚开始你只是陪我聊天啊,现在你在陪我做任务,怎么能一点用处都没有呢。”

软团儿气闷:“我是大人的伴生物,我能感知大人力量的变化,做任务当然要带着我。”

阮栖沉默了一会儿:“所以,喻礼现在怎么样了?”

都这么久了,她也收集了很多碎片了,喻礼还不能回来吗?

软团儿也跟着安静了一会儿:“栖栖,大人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的。”

它声音闷闷的:“就算是收集完了碎片,回来的也不是大人。”

碎片其实已经收集了大半,喻礼也越来越能在小世界间隙里停留,但这未必就是好事。

软团儿知道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做好了迎接主神的准备。

可阮栖仍旧什么都不知道,涉及主神,没有喻礼的吩咐软团儿也不敢轻易就向她透露这些消息。

更何况,有时候知道的太多只会徒增烦恼罢了。

阮栖怔住:“什么意思?”

什么叫回来的不是喻礼?

软团儿沉默着,没再说话了。

阮栖不知道,主神也是有寿命限制的,喻礼当初面临着消逝的宿命,又不甘心就这么离开,所以才提前散去了力量,早一步进入了这种重塑的阶段。

收集碎片,就是在重塑一个主神。

所以,等碎片收集结束,回来的是一个新的主神,而不是喻礼。

可是喻礼作为主神存在了很多年,他一点也不留恋这些,原本是不用费这么大的功夫进入重塑阶段的。

他大可以直接消逝,天地间会自动选中新的主神。

软团儿不太懂喻礼这么做的用意。

身边的女孩莫名就沉默下来,纪淮微微偏头看过去,眼中带了些浅浅的疑惑。

“怎么了?”

刚刚还很开心的样子,怎么突然就情绪低落了下来。

阮栖抿抿唇,沉默着摇头。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阮栖隐约意识到其实软团儿知道很多她以前从未接触过的事情,但它离开喻礼太久,未必就真的知道喻礼的心思。

喻礼什么都不告诉她,这让阮栖觉得茫然又无措。

软团儿的话,也只是加深了她心里的不安感。

纪淮似有所觉,把车停在了路边。

青年嗓音温和,大半眉眼都被阴影模糊了轮廓,只一双眸子黑漆漆的,柔软且亮,唇角弯着很浅的弧度。

“要抱吗?”

阮栖仰脸看他,她杏眼很亮,此刻却有些黯淡,微微抿着唇。

她慢吞吞的,像个小动物一样蹭了过来,抱着纪淮肩膀,歪着脑袋蹭他颈窝。

沉默又可怜兮兮的。

纪淮微微垂着眼,摸了摸她脸颊。

“要不要睡一会儿?”

他抿着唇,因为小姑娘的异常有些心慌,可她不说,他也就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尝试着安抚。

阮栖抱着他,声音很低,带着些茫然的无措和懵懂。

“你喜欢我吗?”

她很认真地问。

在问他,更是在问喻礼。

纪淮低头亲亲她柔软的发,嗓音柔软,一字一句地回答。

“我爱你。”

不止喜欢。

阮栖低着脑袋,往他怀里蹭了蹭,没有说话。

她一直都觉得,喻礼就算是喜欢她,也绝对没有像她爱他那么深。

纪淮轻轻拍了拍她肩膀:“睡一会儿吧,睡醒了就到家了。”

他把阮栖外套的帽子给她戴上,遮住了小姑娘的大半张脸,摸了摸她泛凉的脸颊,柔软着嗓音哄她。

“睡一会儿好不好?”

小姑娘一直都是朝气满满的样子,突然情绪这么低落,让纪淮觉得不安。

是他让她不开心了吗?

阮栖牵着他手指轻轻晃了晃,眉眼被帽子遮住,只有一小截下巴露在外面。

她声音低,没什么朝气。

“那你开车注意安全,不要太着急。”

纪淮轻轻“嗯”了声,垂着黑漆漆的眸子看她,指尖轻轻勾着一缕发丝。

可能是因为刚结束高考,也可能是因为情绪波动有些大,阮栖真的有些累了。

睡一觉就会好了吧。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纪家父母早早地得到消息,在楼下等着。

纪父是大学教师,住的是家属区,跟附近的邻居关系很融洽。

等待的过程中,方卉女士在跟邻居聊天,她乐呵呵的,高兴地不行。

“对啊,是娃娃亲,我跟她妈妈从孩子一出生就定好了。”

邻居有点惊讶:“娃娃亲啊,那纪淮能愿意吗?”

现在正是提倡自由恋爱的时候,纪家父母又都是思想开明的人,怎么会还惦记着娃娃亲的事情。

方卉女士笑眯眯的:“当然乐意了,虽然是娃娃亲,这两个孩子可是两情相悦。”

邻居了然,笑着点头。

“那可真是太好了。”

大门外有汽车缓缓驶过来,纪父喊了声方卉。

“孩子们到了。”

方卉女士应了声,连忙往前走了几步,见纪淮一个人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有点疑惑。

“小蘅呢?”

纪淮偏头看了眼车窗:“睡着了。”

方卉女士点点头:“应该是考试太累了,睡一会儿也好。”

她招呼着纪父上楼:“那我跟你爸爸先去做饭,你在这里陪着小蘅。”

纪淮应了声。

天色昏暗,夜里吹着微凉的风,纪淮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听到身后有车门被打开的声音。

阮栖仰脸看着周围的居民楼,眨眨眼。

“这是已经……到了?”

她这一觉睡得有点久啊。

纪淮轻轻“嗯”了声,摸摸她被风吹凉的脸颊。

“爸妈已经在做饭了,要上去吗?”

阮栖说好,跟他一起拎了几件行李。

才刚高考结束,纪淮准备的婚房也还没有装修完,两人就准备先在纪家住一段时间。

他们过去的时候,房子里已经飘出了饭菜的香气。

方卉女士一边准备水果一边数落纪父:“你这个菜不要放辣椒,万一小蘅吃不了辣呢,哎哎哎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往汤里加这些东西,都破坏营养了。”

纪淮接过阮栖手里的东西,牵着她往客厅走。

“爸妈,小蘅过来了。”

方卉立刻擦干手过来,一见阮栖就笑,她眉眼间跟纪淮有几分像,明朗慈爱。

“好孩子,刚考完试是不是很累啊?”

阮栖弯着唇,摇摇头。

“不累。”

她看了眼还在厨房忙碌的纪父:“我来帮你们吧。”

方卉连忙拦住她:“那可不行。”

她朝纪淮使了个眼色:“你去帮帮你爸,今晚的饭菜就交给你们了。”

方卉笑眯眯地牵住阮栖,看着她手腕上还戴着的镯子,欣慰极了。

“小淮把事情都跟你说了吧?”

阮栖“嗯”了声。

方卉有些感慨:“当初跟你母亲定娃娃亲的时候没想太多,就觉得有缘分,后来又发生了太多事情……”

她拍拍阮栖手背:“幸好啊,幸好你们两个还是在一起了。”

娃娃亲这事说起来有些轻率,方卉女士执着于这个事情也是因为对乔蘅心怀愧疚,总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如果纪淮真的不愿意这门亲事,方卉女士也不会强求的。

幸好,幸好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纪家的房子是学校分配下来的,简简单单的三居室,其中一间卧室被改成了书房。

所以晚上睡觉的时候问题就出来了。

方卉女士把饭后水果端了过来,有些犹豫地看向阮栖。

“家里只有两间卧室,要不你睡纪淮的房间,让他过来睡沙发?”

乔蘅还小,两个孩子也没有订婚,住一个房间肯定是不行的。

阮栖眨眨眼,转头去看纪淮。

青年换了身黑色的睡衣,白皙长指执着茶杯轻抿了口,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微微颔首,漆黑眸子半抬着。

“嗯,可以。”

方卉女士拍了下手:“行,那就这么定了。”

她去给阮栖拿新的被褥,一边收拾一边跟阮栖搭话。

“小淮这房间没什么东西,你也别嫌弃,有需要就跟阿姨说。”

纪淮的房间是采光最好的一间,虽然面积不大,但是干净整洁,在纪淮不在的时候也都一直清扫着。

阮栖看着床头柜上一张纪淮的毕业照,弯唇笑了笑。

“纪老师高中的时候好显小啊。”

嫩嫩的高中生啊。

方卉跟着笑了声:“不是我自夸,这孩子从小就讨人喜欢,虽然性格冷淡了点,但礼貌还是懂的,做事也有分寸。”

从小就是别人口中“邻居家的孩子”。

她想起阮栖刚刚的称呼,觉得有趣。

“你叫他老师?”

阮栖解释:“因为之前他在学校教书,我就这么叫了,很顺口。”

方卉女士乐呵呵的:“他可不是教书的那块料,纪淮是搞科研的,他没跟你说过吧?”

阮栖:“?”

她一脸茫然:“没说过。”

方卉女士继续乐呵:“估计是怕把你吓跑了,搞科研的几个月不回家都是常事,我当初不同意他走这条路,你猜他怎么回答我的?”

她学着纪淮的冷淡语气:“无所谓,回不回都一样。”

方卉女士笑得幸灾乐祸:“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还是一样的想法。”

阮栖:“……”

这位妈妈笑得也太开心了点。

给阮栖铺好被褥之后,方卉女士就出去了。

他们一家人的生活作息都很规律,晚上不到九点就已经准备休息了。

客厅里关了灯,静悄悄的。

阮栖躺在床上睡不着,最后还是抱着自己的枕头去了客厅。

走道黑漆漆的,阮栖站在房间门口,隐约能看到沙发上的人影。

她站着没动,压低了声音。

“纪老师?”

纪淮轻轻“嗯”了声,坐起来看她。

“怎么了?”

阮栖小小声地说:“你要不要来和我一起睡?”

她解释:“沙发太小了,你睡着不舒服。”

黑暗里看不清青年的神色,纪淮短暂地沉默了会儿,似笑非笑地轻叹了口气。

“不了,我就睡这里吧。”

总不能现在就占她便宜。

阮栖就知道他会拒绝,她抱着自己的枕头凑过来,因为看不清路,又不熟悉这里的摆设,走的很慢,一边走一边小声嘟囔。

“纪老师你好矜持哦。”

那就只能让她这个不矜持的人来主动啦。

纪淮还坐着,单手撑着沙发扶手,反应过来之前怀里就多了柔软的一团。

是枕头。

阮栖把枕头丢给他,摸索着在沙发边上坐下,伸手拍了拍他胳膊。

“给我留点位置。”

离得近了,能隐约看到眉眼轮廓,纪淮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枕头,有些无奈地弯了唇。

“不是说沙发很小吗?挤在一起不舒服。”

阮栖小声哼哼:“那你倒是跟我回房间睡呀。”

沙发确实不大,但好在比较柔软,阮栖盘腿坐着,把枕头抽出来自己抱着。

纪淮微微低着眉,嗓音裹着夜色,沉甸甸的。

“为什么要一起睡?”

怎么突然这么执着了。

阮栖抿抿唇,压低了声音。

她小声地说:“我其实有点认床,你在的话我会睡得更好。”

纪淮低笑了声,抬手扶住她后脑,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真认床?”

刚搬到他那里住的时候可没说过自己认床。

阮栖弯着腰,额头抵着他胸口,低头看着夹在两人中间的枕头。

她语气低,嘟嘟囔囔的。

“纪老师真不好骗啊。”

松开手里的枕头,阮栖干脆伸手抱住他,揪着纪淮腰间两侧的衣服不放。

“你就说到底要不要和我一起睡吧?”

她仰着脸,杏眼融了月色,亮晶晶的。

“这次拒绝,下次你主动要求我都不会同意的哦?”

被她抱住的青年短暂地沉默了会儿。

头顶传来无奈的轻叹声,阮栖被纪淮抱了起来。

她笑眯眯的,顺势揽住纪淮肩膀,腿也夹在了他腰间,把自己稳稳地挂在他身上。

就知道会同意。

纪淮微垂着眸子,一手护在阮栖腰间,一手拎上了她带过来的枕头,脚步轻缓地往房间走,语气低低的,像叹息也像在笑。

“威胁我?”

阮栖大方又直白地点头:“对啊,纪老师被我威胁到了哦。”

纪淮无奈地低笑一声。

这种事情,他当然会被威胁到。

隔壁就是纪家父母的主卧,两人不敢弄出太大声响,纪淮没开房间的灯,先把阮栖放到了床上。

阮栖熟练地滚了一圈,把自己藏在被子里。

她盯着纪淮瞧:“你不准跑。”

纪淮轻轻“嗯”了声,有些好笑。

昏暗的光线里,身侧的位置软软地陷下去一块。

纪淮抬手把人揽到怀里,下巴轻轻靠着阮栖肩膀,嗓音很静。

“不跑。”

说起亲近,他比小姑娘这种无知无觉的渴望还要更深些。

纪淮摸了摸阮栖脑袋:“明天带你去婚房看看?”

阮栖眨眼:“还没结婚呢。”

婚房准备地也太早了点。

纪淮抱着她,微微低着眉眼亲她脸颊,浅浅的吻从脸颊掠到唇角,嗓音也有些模糊。

“嗯?这是在催婚吗?”

阮栖认真地看着他,借着月色瞧他眉眼的轮廓,看了会儿后倏而弯唇。

“纪老师,你特别想跟我结婚吧?”

深沉的夜色里,纪淮半阖着眼,唇角勾着很浅淡的笑意,他嗓音轻,字字落在阮栖耳畔。

“嗯,特别特别想。”

去看婚房那天,刚好是纪淮要入职的时间,阮栖便先跟着他一起去了科研所。

车子停在外面,阮栖有点犹豫。

“科研所哎……我进去是不是不太合适?”

里面都是些大佬级别的人物啊。

纪淮探身过来帮她解开安全带,清隽的眉眼半拢着光,唇角弯着,看着心情不错的样子。

他嗓音也带着很淡的笑意:“为什么不太合适,你是家属。”

纪淮微微扬着眉眼:“以后你也要常来的。”

阮栖一想也对,她可是大佬的家属,四舍五入一下她也算半个大佬了。

没啥好虚的。

科研所里没有太多人,纪淮递了资料之后就被带着去拿身份牌。

阮栖站在外面等着,被一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注意到了。

他还穿着白色大褂,手里拎着一个阮栖不认识的工具,脚步匆匆。

瞥见阮栖,他又拎着东西后退几步,好奇地打量着她。

“你是?”

阮栖礼貌点头:“我是纪淮……”

那人立刻“啊”了一声,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你是纪淮的家属啊?”

他笑眯眯的,一脸慈爱。

“丫头多大了,上大学了没有?”

阮栖一一回答:“十八了,刚高考完。”

听到阮栖的回答,男人脸上的笑容更欣慰了。

“好孩子啊。”

他笑眯眯的:“纪淮是我们科研所的王牌,你这个当妹妹的也不差嘛。”

……妹妹?

阮栖低头瞅了瞅自己,她今天穿了方卉女士准备的小碎花裙子,看着可能确实比较嫩吧。

她觉得有趣,刚想解释自己不是纪淮的妹妹,就有人替她开口了。

“不是妹妹。”

纪淮冷着脸走过来,把手里的身份牌随手放进口袋里,腾出手来牵住阮栖,他眉眼微垂着,狭长的眸子情绪寡淡,看着有些不好相处。

“是未婚妻。”

对面的中年男人:“……”

男人摸了摸脑袋,一脸若无其事。

“哎呦,我还有事情要做呢,怎么忘了。”

边说边往里面跑。

确实很着急的样子。

阮栖看得直笑:“你同事还挺可爱的。”

纪淮仍旧不太高兴,牵着她的手往外面走。

“不要随便跟别人搭话。”

尽管这个别人是他一个科研所的同事。

阮栖笑眯眯地应了:“你不要生气嘛,都怪我太年轻太嫩了。”

害,都是年轻的错。

纪淮浅浅弯了下唇:“你还挺骄傲。”

阮栖松开他的手,绕到前面去。

她提着裙摆,在纪淮面前转了个圈儿,而后屈膝朝他伸出手。

灿灿的阳光下,少女眉眼明亮,裹着夏季最盛的颜色,歪头露出一个柔软的笑。

“纪先生,你年轻又漂亮的未婚妻想要跟你牵手。”

她弯着眼睛,语气故作严肃。

“你要牵住她的手吗?不管她多任性,多不讲理,都不松开。”

纪淮低着长睫,眸子里映出少女漂亮的眉眼,他眸光很亮,覆着一层薄薄的潋滟笑意。

“嗯,要牵。”

牵住她,此后一生慢慢地走,不管风雪,不论朝夕。

纪家是知识分子家庭,方卉女士早婚早孕,生下纪淮后又去乡下当了几年知青,所以纪淮的童年是跟外公外婆一起生活的。

老人们年纪大了,很多事情只能让纪淮想办法去解决,久而久之,纪淮便养成了很独立的性格。

但也漠然。

礼貌规矩是教养使然,纪淮本身是个情感漠然的人,他只顾自己,对别人的事情毫无兴趣。

不干涉,不参与,青年就像是雨外的行人,从不为路边的风景停留。

方卉女士察觉到这一点时,也想过改变,她总觉得能够互帮互助是人类最大的优点,纪淮这样的性格会让他无法正常地融入社会生活。

可纪淮在无声地抗拒她。

还是少年的纪淮就已经十分聪明了,他能够察觉到方卉的心思,便选择忽略和疏离,方卉没办法,只能任由他自由生长。

好在纪淮没有真正地长歪。

所以当想起跟乔蘅的娃娃亲时,方卉女士也有一点自己的私心。

她想着,如果纪淮结了婚,也许性格就会改变一点,他懂得什么是爱,就会愿意去爱别人。

事情当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顺利。

纪淮从来都没有想过结婚,更遑论是跟一个自己根本没见过面的女孩子。

答应父母去乡镇教书,算是一种缓兵之计,纪淮知道如果自己态度坚定,方卉女士也不可能真的逼他结婚。

既然这样,那就顺着他们的意思过来一趟也没什么。

只是事情从一开始就出乎了纪淮的意料。

在学校第一次见女孩时,纪淮脚步微微一顿,认出了她就是方卉女士给他看过的照片上的女孩。

也就是他的未婚妻。

纪淮微微偏头看了眼旁边的教学楼,思忖着她会不会是这所学校的学生,但年龄似乎不合适。

他的想法仅仅停留在这里。

第二次见面,喧嚣的市场里人声鼎沸,匆忙跑过来的女孩按住他手腕,她手指柔软温热,刚好抵着他腕骨。

纪淮微怔着低眸看她,眼里藏了点几不可见的茫然,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在女孩靠近时一瞬间剧烈的心跳。

他敛了眉眼,安静地听着女孩戳穿老板娘的小把戏,几乎没有犹豫就决定了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青年眉目温和地邀请女孩去自己的家里坐一坐,他本意是想客套一下拉近两人的关系,最好能熟识一些,可女孩却单纯直白很多,竟然真的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

纪淮帮她拉开车门,低头的一瞬间眸尾流露出几分难掩的笑意。

比他想象中的,好骗多了。

大概是因为一直在乡下生活,年纪也不大,小姑娘虽然机灵,但单纯很多,很相信他的话。

纪淮说自己是学校的老师,她便老老实实地信了,开始叫他纪老师。

纪老师……

纪淮从来没想过要当老师,对他而言,现在的生活不过是一生中最微不足道的一部分,然而女孩出现了,他便真的对教师这个职业生出几分好感来。

爱屋及乌,也不过如此了。

也是这次见面,让纪淮意识到,小姑娘过得并不好。

其中缘由他大概能猜到几分,只是之前从未关注过,现在改了主意,却又步步犹豫,字字斟酌。

纪淮并不打算让小姑娘一直生活在乡下,但他也犹豫着该找个什么样的时机把两人的婚约和盘托出。

他希望能找个万全的方法。

转机很快就出现了。

借着女孩小姨的名头,纪淮如愿把小姑娘拐回了家。

她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不会太早地离开这里,纪淮就甘心等着,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照顾她。

在遇见女孩之前,纪淮从未想过自己的生活会和柴米油盐纠缠到一起,并且甘之如饴。

他慢条斯理的,一步步地诱哄着小姑娘投入自己的怀抱。

最开始,纪淮把自己形容为一个有着足够耐心的猎人,寻到自己满意的猎物后便等着她一点点上钩。

但现实却恰恰相反。

小姑娘很漂亮,对异性有着足够的吸引力,哪怕她自己什么都不做,也多的是人愿意给她介绍对象。

她看上去似乎也并不抗拒这种事情,毕竟乡下多的是女孩在这个年纪嫁人生子,这在她看来大概是很正常的事情。

纪淮却根本忍受不了。

他纳入怀抱的小妻子,怎么可能容得别人的半点觊觎。

纪淮开始筹划着,该找一个怎样的时机把两人的婚约告诉她。

他想了很多之后会发生的可能性,因为顾忌着她可能会抗拒两人的婚约,所以迟迟开了不了口。

最终,纪淮决定再等等,等到女孩高考结束,拿到录取通知书之后。

他很清楚女孩有多在意这次高考,她说想去自己在的城市,就一定不会放弃这次上学的机会。

哪怕知道婚约之后,女孩也不会为了躲他而放弃自己的前途。

只要她不躲,再怎么生气纪淮也愿意哄。

他放低姿态,认真一点,再可怜一点,总能哄得小姑娘原谅自己。

纪淮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但,女孩早一步知道了。

她笑吟吟的,软着嗓音喊他未婚夫,没有一点生气的样子。

纪淮那颗一直悬着的心便放下了。

患得患失和没有安全感,都是因为深爱,纪淮因为爱意太重,所以承受不了失去之后的后果,所以一开始就步步为营。

好在,他的小姑娘也同样深爱他。

之后的事情就像是纪淮一开始准备的那样,高考,见父母,同居。

女孩如愿收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她上学,纪淮工作,两人一边整修着婚房,一边规划着未来。

偶尔,纪淮会腾出时间陪女孩去上课,她学习不太认真,上课的时候总容易打瞌睡,被老师批评的时候低着脑袋,一副无比忏悔的模样。

私底下,却朝他眨眨眼睛,笑意明朗。

久而久之,小姑娘是他的未婚妻,这成为了众人皆知的事。

此后数年,众人皆知,科研所的纪先生,深爱他的小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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