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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二章 崩塌

书名:白衣天子 作者:东有扶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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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二章 崩塌

“西凉?西凉怎么了?”

长安皇城东侧,司礼监值房内。

魏佞忠坐在桌案后头,正一笔一划地核对着内府送来的春季宫人衣料采办单子。

听见刚跨进门槛的小顺子边跑边喊着“西凉...不好了!”之类的字眼,他抬起眼皮随口问了一句。

算起来,从承平六年乾清门移宫之变算起,到如今承平八年三月,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一年有余。

魏佞忠原本在后宫苦熬了几十年,生就一副清瘦精干的身板,面白无须,这一年多里一朝发迹,既坐上了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交椅,又兼着内缉事厂提督太监的要职,身上穿的还是天子赐下的蟒袍,可还是有些撑不起来朝中权阉的感觉。

毕竟,坐在这位置上一年多,外人看着风光,可魏佞忠自己心里清楚--平日里坐在司礼监给外廷折子用宝盖印,天下各处的糜烂局势看得他是心惊肉跳,毕竟权阉权阉,朝廷要是没了那就只剩个阉了。

所以为了日后的美好生活,内廷新贵魏公公难免也开始心忧时局起来,说话行事始终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克制劲,远没有前任曹化那副张牙舞爪、一言决人生死的派头。

而跑到桌案对面的小顺子,却是手脚麻利得很。

前年移宫之变的时候,这小子靠着脑子活泛、腿脚快,先是给魏佞忠报信让他逃过一劫没被太后和曹化当场剥了皮,随后又给闯进后宫的外廷重臣们带路,顺顺利利迎出了天子,事后自然被魏佞忠收作了干儿子,提拔成身边的亲信太监,专管往来御书房与司礼监的折子递送。

此时小顺子把怀里抱着的两摞奏折码在案角,顺手拿起茶壶替魏佞忠续上热水,这才边喘气边回道:

“干爹,倒不是西凉那边出了什么事...是兵部和政事堂今早刚递进来的折子,说是新派去陇右的主帅顶住了党项人的几轮强攻,凉州和甘州一线总算是稳住了,党项人一时半会儿冲不进关中。”

“稳住了就好。”魏佞忠松了口气,“打了他娘的两三年了,那鬼地方三天两头告急,连带着万岁爷晚上都睡不踏实。如今熬了一年多,陇右总算稳住了,朝廷也能喘上一口气。”

其实他打心眼儿里也盼着前线能安稳些。

说句实在话,外廷那些人不知道是不是过去几年被压得太狠,总把司礼监和内缉事厂当洪水猛兽,生怕他魏佞忠变成第二个曹化,可只有魏佞忠自己心里清楚,这一年多来,他这提督太监当得有多窝囊。

这一年多里,朝廷上下都在忙着稳时局、推新政,内廷和外廷之间那场历朝历代都躲不过的恶仗其实一直压着没爆发起来,他自己也还在夹着尾巴做人,没能亮出权阉的心狠手辣--可宫外头有那个被严淞和温言重新扶起来的“内卫”,怎能让他不憋一肚子火?

前年万岁爷刚把司礼监掌印与内厂提督两颗大印交到他手里,严淞反手就把内卫副统领曹斌提拔成了内卫统领,还让天子点头,内厂只管宫禁内廷,皇城外围与京师百官的稽查缉捕,全归天子亲军内卫!

结果这一年多下来,内卫和内厂之间明里暗里的牵制和摩擦,简直一天都没断过。

上个月底,内厂番子好不容易摸到户部一名管军布采办的小官暗中吃回扣的线索,刚派人出承天门准备去拿人审问,谁知曹斌手底下的人鼻子比狗还灵,半道上直接亮出腰牌把内厂番子堵在了朱雀大街上,当街就把人犯给截走了,转身直接把功劳送给了考成司的夏涟,事后还往政事堂递了份公文,告了内厂一状“越界干预外廷”!

不止这一回--但凡内厂番子出了宫门,走哪儿都有内卫的人在后头明目张胆地盯着、绊脚,内厂想查谁的旧账,内卫就抢先一步把卷宗封走,连内厂原本在长安各坊市里养的暗桩,都让曹斌借着整顿京师治安的名义端掉了好些!

每回想到这儿,魏佞忠心里头就一阵窝火。

想当年曹化做内缉事厂提督的时候,内卫算个什么东西?缩在衙门里头连大气都不敢喘,满长安城的三公九卿听见内厂番子的脚步声,腿肚子都得打转,怎么一轮到他魏佞忠坐上这高位,反倒处处受曹斌那个王八蛋的掣肘牵制,连皇城大门都快迈不出去了?这哪儿有半点前辈们的威风?

他越想越气,随即反应过来,眉头一竖:“既然西凉稳定下来是好事,那你在号些什么丧?”

小顺子被他这语气吓了一跳,连忙从那摞刚送下来的折子里头抽出一本,推到了魏佞忠手边:“干爹啊,西凉前线是喘了口气,可户部和政事堂怕是快喘不上气了...”

“干爹您想想,凉州、甘州一线屯着十来万边军和运粮民夫,天寒地冻的,哪一天不要银子和粮食往里头填?所以今儿个上午,政事堂合着六部又递了本折子进来,说是西凉军费吃紧,又要向万岁爷伸手要钱...”

魏佞忠抬起头一脸诧异:“又要钱?之前搬进太仓的慈宁宫内帑,外加抄张承恩、曹化和长安寺庙得来的现银,满打满算得有两百多万两,这才过了多久就全烧干净了?哪儿他妈还有现银给他们搬,总不能把万岁爷身上穿的龙袍扒下来拿去当铺换银子吧?”

“他们倒没敢打万岁爷的主意,”小顺子连忙摇头,“不过...干爹您自己翻开瞧瞧就知道了,折子刚从御书房转下来,等着司礼监加盖御印用宝发文呢。”

按大乾规制,政事堂票拟之后的折子须送御前请天子朱批,再交司礼监掌印太监核对用宝,加盖了御印方能发往六部执行。

再加上小天子亲政这一年多来,为了跟外廷维持平衡,凡事颇倚重这位救驾有功的伴伴,魏佞忠手里的分量自然早已非同小可。

魏佞忠狐疑地搁下朱笔,伸手拿起那本折子翻开。

折子是新任右相、仍兼管户部度支的孙延领衔,连同兵部尚书王崇、刑部尚书吴敬、礼部尚书陈佺、都察院左都御史贺清源等几位九卿重臣联名上的。

前头大半篇幅,全是洋洋洒洒哭诉西凉军费吃紧、中原灾荒连年、江南漕运断绝、太仓存银捉襟见肘的苦水,可翻到后半页,笔锋突然一拐,竟直接把刀口架到了大内的脖子上--

奏请天子体恤前线将士浴血之苦,躬行节俭以为天下先,即刻裁撤大内六局二十四衙门冗杂宦官,释放入宫五年以上的宫女出宫婚配,同时将宫中御膳、衣料、采办等日常用度再行削减一半,省下来的银两全数拨付户部,充作西凉军饷!

魏佞忠越看脸色越黑,脸颊涨起一片潮红。

“这帮人...这帮人真是欺人太甚!!”

他气得一把将折子拍在桌案上,从椅上跳了起来,气急败坏地骂道:“把内帑瓜分光了还不算完,如今倒好,居然把主意打到后宫头上来了!大内里头总共才多少人,再裁撤宦官,释放宫女,砍掉一半用度,这以后还像个皇宫么?!外廷那帮家伙自己不去想办法催税筹粮,光盯着宫里头薅,他们安的是什么心?!”

骂到一半,魏佞忠低头扫了一眼折子末尾的朱批处,原本还想着“这种荒唐折子万岁爷肯定不会搭理”,可看清那处鲜红字迹时,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折子末尾,赫然用御笔批着一个大字--

“准”!

魏佞忠连忙俯下身确认不是自己眼花,转头急问:“这是什么时候批的?谁送进御书房的?”

小顺子连忙回道:“就半个时辰前的事,上午干爹您不是去内厂那边点卯核账了吗?右相孙大人带着兵部尚书进御书房给万岁爷讲西凉军情,顺手就把这道折子递上去了...万岁爷听他们说了一通,大概是觉得有道理,提笔就批了,这会儿几位大人还在御书房里头没出来呢。”

“好哇!趁着咱家不在御前,这帮老狐狸就哄着万岁爷批这种折子!”

魏佞忠哪儿还坐得住?他抓起那本折子往袖口里一塞,大步就往外走,边走边对小顺子吩咐道:“这印先不盖!你把刚才那几本寻常折子先理着,咱家亲自去御书房一趟,当着万岁爷的面问问孙延他们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跨出司礼监值房大门,魏佞忠步履急促地往乾清宫方向赶去。

行至半道拐角处,迎面恰好撞上两名刚从政事堂值房出来、准备去文华殿整理典籍的翰林修撰。

搁在前年曹化当权那会儿,这等年轻京官在宫道上远远瞧见内廷大太监的蟒袍,早就吓得贴墙站好、低头避让了。

可今天,那两位翰林迎面走来,明明瞧见了魏佞忠,脚步却连停都没停一下,只是敷衍地拱了拱手,待到擦肩而过之后,更是轻哼一声:

“哈,掌印...”

魏佞忠脚步微微一顿,回头看了一眼那两道大摇大摆远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阴沉,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强压下火气,冷哼一声继续往乾清宫大步走去。

他心里清楚得很--自打前年冬天太后退居慈宁宫、文官们觉得政归外廷之后,这些自诩清流的年轻官员们,腰杆子是一个比一个硬,看他这个司礼监掌印的眼神,是一个比一个轻!

如今孙延他们更是直接把手伸进了后宫,今天这一关要是软了腰、咽下了这口气,往后这长安里头,怕是连外廷的芝麻官都要骑到他魏佞忠的脖子上来了!

......

乾清宫,御书房内。

御案后头,已经十三岁的小皇帝端端正正地坐在龙椅上,身上穿着一身明黄团龙常服。

比起前年冬天刚从慈宁宫搬出来那会儿,这一年多里小皇帝抽条长高了不少,脸颊上的稚气褪去了些,可毕竟才是个十三岁的少年,坐在龙椅里难免显得身板单薄。

御案上头堆着两摞半尺高的奏折。

虽说政事堂早已在每一本折子上贴好了票拟小签,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和拟定的处置写得清清楚楚,可大乾江山这么大,西凉军情、淮南防务、关中春耕、各地税赋...密密麻麻的公文挤在一起,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每天都要通读一遍,依然吃力无比。

小皇帝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双手捧着一本摊开来比他整张脸还要宽的奏折,一字一句看得很慢,遇到拗口的军镇地名和粮草折算,小眉头便微微蹙起来,活脱脱一副强撑着当家的小大人模样。

御案下方的锦墩上,坐着三位当朝重臣--右相兼户部尚书孙延、兵部尚书王崇与刑部尚书吴敬。

前年冬天左相温言病逝之后,长安朝堂的格局便顺势调整了一番,原本的右相严淞升任左相,总揽政事堂大权,并于去年亲率京营与潼关精锐东出洛阳,坐镇中原压制河南、山东各地。

而为了维持大乾政事堂向来“文武二相”的格局,小皇帝便将老成持重、掌管户部度支多年的孙延提拔为右相,留守长安执掌政事堂日常票拟,仍兼领户部。

至于昔日最得温言看重、又深得小天子信任的黄门侍郎夏涟,如今一门心思全扑在了考成更始司里忙着推行新政,每天被各地的欠税账册、裁撤冗官公文埋得连家门都回不去,常常十天半月都顾不上入宫一趟。

是以这段日子每日进御书房陪着小天子批折子、讲解政务的,便主要是右相孙延,以及六部尚书等几位重臣。

“陛下请看这里,”右相孙延指了指御案旁摊开的一张陇右舆图,放缓语速耐心讲解道,“从长安出关中过金城,再一路往西走到凉州、甘州,中间隔着几百里戈壁荒滩,沿途几乎没有像样的农田。户部从关中发出去十石军粮,一路上运粮民夫至少吃掉三石,拉车的骡马嚼掉三石,真正送到凉州前线将士碗里的,顶多只剩四石。”

“所以西凉打仗,看着是兵部统辖,将士用命,实则就是在拿银子硬填...前年内帑并入太仓的银子,大半都填进了这条粮道里,眼下开春,凉州总算稳住了,可党项的大军还盘踞在河西没退,这银子一天也断不得。”

小皇帝听得十分认真,伸出小手在舆图上的“金城”与“凉州”之间比划了一下,轻声问道:“那既然运粮损耗这么大,不能在凉州和甘州附近买粮、或者让边军自己种地吗?”

一旁的兵部尚书王崇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笑意,连忙抱拳接话道:“陛下圣明,一眼便瞧出了症结!边军屯田本是开国旧制,只是过去几十年陇右军政废弛,大片军屯良田早被当地大族和边将吞并荒废了,如今新赴任的凉州刺史与地方太守正在整顿军屯,可地里的庄稼要到秋后才熟,眼前这春夏两季的青黄不接,还得靠朝廷从关中运过去顶着。”

刑部尚书吴敬也顺势笑着补了一句:“正是如此,陛下今日肯亲笔朱批裁撤宫中冗员、削减内廷用度以济西凉军需,足见陛下忧国忧民之仁心。这道旨意一旦明发下去,前线将士闻之必然感奋,天下士民亦知陛下励精图治,实乃中兴之象啊!”

小皇帝听几位老臣夸自己,抿着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目光从陇右舆图上移开,顺手翻开案头另一本考成司署名的奏折,好奇问道:

“对了,孙相,夏侍郎这些日子怎么一直没见人影?往常每隔三五天他总要进宫面见朕一回,说一说新政进度,如今怎么全让底下司官送折子进来了?”

听见天子问起夏涟,孙延与吴敬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孙延干咳了一声,语气温和:“回陛下,新政推行正到紧要处,夏侍郎近来实在太忙。考成司刚拟定了今春清查关中与中原州县欠赋的限期文书,又在复核去年裁撤地方官驿后的追亏账册,各处州县递上来的申辩公文堆得跟山一样,夏侍郎每天吃住都在考成司衙门里头,实在抽不出工夫入宫请安。”

旁边的吴敬抚了抚胡须,顺口添了一句:“夏侍郎一身正气、办事雷厉风行,确实难得。只是老臣斗胆说一句,夏侍郎年纪尚轻,凡事未免操切了些--光是今春两个月,因为催税逾期被他直接锁拿革职的地方知县、通判就已经有二十多人了,前日还有几位关中籍的御史上奏弹劾考成司逼得太紧,恐伤地方和气。”

小皇帝听完,眨了眨眼,没有立刻顺着吴敬的话去批评夏涟,只是认真说道:“文正公临走之前特意嘱咐过朕,说沉疴需用猛药。夏涟要是像从前那些老好人一样谁也不敢得罪,那西凉前线的银子又从哪儿来呢?回头孙相替朕传个话,让夏涟多注意身子,别像文正公那样把身子熬垮了。”

孙延与吴敬闻言心头微凛,躬身应下:“老臣遵旨。”

小皇帝点点头,正要再问一句洛阳那边左相严淞的近况,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只见司礼监掌印太监魏佞忠手里捏着那本奏折,大步跨进了御书房。

他先是规规矩矩对着御案后的小皇帝行了大礼告罪惊扰,接着便直起身子,皮笑肉不笑地转头看向坐在下首锦墩上的三位重臣。

“哟,孙相,王尚书,吴尚书,三位大人都在这儿陪万岁爷讲政务呢?”

魏佞忠抬手从袖口里抽出那本刚批好的奏折,故意在手里扬了扬:“咱家刚才在司礼监值房里瞧见这本折子,还以为是通政司的书办糊涂了、拿错本子了呢!仔细一瞧署名,嘿,竟然是孙相领衔、几位尚书联名递进来的!咱家心里头实在糊涂,特地进来向三位大人讨教讨教--裁撤宦官、释放宫女、缩减宫中用度,这么绝妙的省钱法子,孙相是怎么想出来的?”

话音刚落,御书房里原本融洽平和的气氛立刻冷了下来,吴敬听见魏佞忠这阴阳怪气的腔调,脸色当场一沉,连正眼都没瞧魏佞忠,只冷冷开口道:

“魏公公,这御书房是陛下与宰辅、九卿商议军国大事所在。按太祖旧制,司礼监掌印只管替陛下收管印信、依旨用宝,这道折子陛下既已经亲笔朱批,公公不用宝发文,倒拿着折子闯进御书房来质问当朝重臣,这是哪朝哪代的规矩?”

兵部尚书王崇素来是个直性子火爆脾气,听见这话也跟着冷哼一声:“前年移宫那会儿,魏公公在后宫拼命护驾,老夫还敬你是位有胆色、懂大义之人。怎么这才坐上司礼监掌印位置一年多,就学起从前曹化那套做派,想伸手管起外廷筹措西凉军饷的大事来了?”

“王尚书、吴尚书,这话可就太冤枉咱家了!”

魏佞忠本就在廊下受了那两个年轻小官的冷眼,一肚子火正没处撒,此刻听见两位大员张口就拿死鬼曹化来挤兑自己,脸颊顿时涨得通红,尖着嗓子便顶了回去:

“咱家什么时候伸手管过外廷筹措军饷?咱家当的是司礼监掌印,管的是二十四衙门几千口太监宫女的吃穿用度,管的是乾清宫伺候万岁爷的体统安危!西凉前线缺银子,户部不想着去催地方上大户拖欠的陈年税银,反倒专盯着宫里头这点花销下手!之前把内帑现银全搬进太仓的时候,咱家可曾拦过半句、哼过半声?!怎么如今才过了一年多,各位大人过河拆桥还嫌不够,连伺候万岁爷的人手和用度都要拦腰砍掉一半?万一宫里头人手短缺、伺候不周全,出了什么岔子,是吴尚书您来担这个罪责,还是孙相您来担?!”

“一派胡言!”吴敬霍地站起身来斥道,“太祖高皇帝建国之初,大内宦官不过数百,宫女不过千余,何曾听说过伺候不周?如今宫中冗员膨胀至近万人,每年耗费国帑数十万两,值此西凉吃紧、国难当头之际,略作裁撤以济边军,有何不可?我看魏公公根本不是担心圣躬伺候不周,分明是舍不得手里头管着的人手,舍不得大内采办里头那点油水,借着圣躬的名头阻挠朝廷筹饷!”

“吴尚书,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咱家坐上这位置一年多,经手的每一笔采办账目都清清楚楚摆在司礼监,吴尚书有本事现在就去查!之前移宫的时候,你们一个个被曹化关在诏狱里头等死,那时候怎么不骂咱家是阉宦?如今外廷稳固了,你们倒拿宫里头当软柿子捏!”

眼看着一个太监竟敢在御书房里头当着天子的面跟两位尚书指着鼻子对骂,右相孙延一张老脸也彻底绷不住了,拂袖起身,沉声喝道:

“魏公公,慎言!裁撤宫中冗员乃是陛下亲笔朱批的旨意,岂容内廷宦官在此咆哮御前、公然抗旨?!公公今日若敢扣押旨意不用宝,老夫这就当廷参你一个挟制圣听、干政抗旨之罪!”

“参

咱家?好啊,孙相您尽管去参!”魏佞忠也急了眼,“咱家倒要请万岁爷评评理,户部前年收了那么多抄家和内帑银子,这才一年多就见了底,怎么偏偏就差宫里头省出来的这点碎银子了?!”

这番在御前爆发的争吵,若是让不懂朝堂门道的市井百姓瞧见了,多半会觉得荒唐又费解--

明明一年多前,在乾清门外那场生死攸关的移宫之变里,魏佞忠还跟这帮外廷大臣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甚至可以说,如果没有魏佞忠在后宫里头豁出性命迎出天子,外廷文官根本赢不了那场仗。

按理说,这怎么也算是有过过命交情的盟友,怎么才过了一年有余,这帮饱读圣贤书的文官重臣,见了魏佞忠就跟见了仇人一样,厌恶排挤得连半点旧情都不念?

说穿了,庙堂上的政治,从来不讲江湖义气,更不讲私交报恩,讲的永远是权力来源的根本冲突。

外廷的文官们,无论是孙延、王崇还是吴敬,他们手里的权力来自科举功名、来自儒家礼法,来自政事堂的票拟制度与六部九卿的官僚体系。

在文官集团看来,大乾天下应当由士大夫依照祖宗成法来治理,天子垂拱而治即可,绝不能让皇权绕过政事堂和六部随心所欲地发号施令。

可宦官不一样。

宦官没有功名,没有清议,在士林眼里更是身体残缺的刑余之人,他们自己没有任何合法的政治根基。

一个太监之所以能让朝中大员忌惮,唯一的权力来源,就是他是皇帝的“私奴”,是皇权最直接、最听话、最不受外廷制度约束的延伸!

只要皇帝不甘心被外廷文官拿礼法和票拟彻底架空,皇帝就必然要重用身边的太监--用司礼监的“批红用宝”去制衡政事堂的“票拟”,用内缉事厂去震慑六部与言官。

因此,从前年冬天的大朝会上,小皇帝力排众议、硬是把司礼监掌印与内缉事厂提督两颗大印同时交给魏佞忠的那一刻起,外廷文官与魏佞忠之间,便注定再也做不成盟友,只能成为争夺权力的死敌!

哪怕这一年多里,内廷与外廷的真正战争其实一直被内忧外患压着没全面打响,魏佞忠自己也还处于被内卫牵制,尚未撕破脸的憋屈阶段--可老谋深算如孙延、吴敬等人,又怎会看不出隐患?

今天这道削减内廷用度的折子,明面上打着的是“西凉军费吃紧、陛下躬行节俭”的旗号,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可暗地里头,何尝不是外廷文官趁着时局初稳,魏佞忠在内廷羽翼尚未彻底丰满的当口,先发制人地往内廷伸出的一把刀?

既替户部省了银子,又名正言顺地裁减了司礼监和内廷的人手财源,趁着魏佞忠还没长成第二个曹化之前,先把他的羽翼剪秃了再说!

文官与宦官之间这种天然的你死我活,从来不以个人好恶为转移。

眼看着御书房里头几个人越吵越僵,声音越来越大,御案后头的小皇帝终于轻轻叹了口气,把手里那本折子合上放回案头,开口说道:

“好了,都别吵了。”

少年清脆却透着几分疲惫的嗓音一落,吵得面红耳赤的孙延、王崇、吴敬与魏佞忠动作同时一顿,连忙各自收敛怒容,退后半步躬身请罪:“臣等失仪,惊扰圣驾,请陛下恕罪。”

小皇帝抬起小手揉了揉太阳穴,目光扫过神色冷硬的三位大臣,又瞥了一眼一脸急切的魏佞忠。

他心里自然清楚,魏伴伴这么火急火燎地冲进来,肯定有话想私底下单独跟自己说。

“从一早到现在,朕批了一上午折子,又听了孙相讲了这么久的陇右粮草账目,实在有些累了,”小皇帝温和地摆了摆手,“孙相、王尚书、吴尚书,你们也辛苦了,先回政事堂和各部歇息吧,折子的事,朕心里有数,不用再争了。”

天子已经下了逐客令,孙延纵然心里憋着一股火,也不敢违逆圣意,只能深深看了一眼垂手站在旁边的魏佞忠,领着王崇、吴敬躬身告退:“臣等告退,伏愿陛下保重龙体。”

御书房的门缓缓合上,将三位重臣冰冷的目光隔绝在了外头。

门刚一关严,魏佞忠立刻一溜小跑凑到了御案边上,也顾不上什么掌印太监的体面了,先是冲着殿门方向恨恨地嘟囔了一句,紧接着便急哄哄地告起状来:

“万岁爷!您刚才可都瞧见了!外廷这帮臣子,真是一个比一个傲慢,一个比一个放肆!前年那两位尚书还在诏狱里等着被曹化收拾呢,要不是奴婢豁出命去和他们一同迎驾,哪儿有他们今天在这儿神气?如今才过了一年多,他们转过脸就拿曹化来骂奴婢,把您这乾清宫当成他们自家后院似的!”

说完一通外廷的坏话,魏佞忠双手捧起那本折子递到御案上,急声道:“万岁爷,奴婢受点委屈不算什么,可孙延递进来的这道折子,您怎么能随手就批了个‘准’字呢?”

小皇帝接过折子随手扫了一眼,脸上倒没什么烦躁之色,笑着说道:“哦,刚才孙相和王尚书给朕算了西凉运粮的账,朕听着他们说得也在理,前线正缺银子,宫里头人确实多,省一点是一点,朕就批了个准。”

魏佞忠一听这话,急得连连跺脚:“哎哟万岁爷啊!您怎么能全数听他们的呢?!”

“万岁爷,您忘了前年冬天亲政大朝会的事啦?当时孙延哭着喊着说太仓没钱,一句话就把慈宁宫里头攒了六七年的内帑全搬进了户部!那可是皇室的内帑,说白了,那就是万岁爷您的私房钱啊!”

“您心善,一分没留全给了他们。可结果呢?这才过了一年多,几百万两银子啊!全被他们花光了还不算完,如今居然又打起后宫的主意来了!要万岁爷您一个堂堂天子跟着省吃俭用受苦!”

“可万岁爷您瞧瞧他们--外廷那些尚书、侍郎、世家大官,哪一个在长安城里不是高门大院、丫鬟成群,天天大鱼大肉的?他们自己怎么不去省?!凭什么他们在外头吃香喝辣、穿金戴银,反倒逼着万岁爷在乾清宫里缩衣节食、连伺候的宫人都要裁撤?!今日他们敢管万岁爷的用度,明日是不是就要管万岁爷怎么坐龙椅了?这大乾天下,到底是万岁爷您的天下,还是他们外廷文官的天下啊?!”

魏佞忠这一通上眼药,说得情真意切、激愤无比,把裁撤宫人用度这桩财政公事,直接嫁接到了皇权尊严与天子地位上头。

然而,御案后头的小皇帝听完,却没有像寻常少年那样被激起火气。

他看着急得满头大汗的魏佞忠,反而轻轻笑了一声:

“行了行了,别跺脚了,先喘口气。你刚才说的那些,朕其实都明白。宫里头就算把御膳房的菜减掉一半,一年到头顶多也就省出十几二十万两银子,送到凉州去,怕是连前线大军吃半个月都不够。”

“那您干嘛还要委屈自己批个准呢?”魏佞忠急忙接话。

“因为眼下时局实在太艰难了呀,”小皇帝收起笑意,认真说道,“西凉那边党项人天天在打凉州,严相带着大军在洛阳逼着北方那些大户交粮,夏涟天天在考成司跟人吵架、裁掉底下那么多驿站,惹得一片骂声...外头的人都在咬牙过苦日子,朕平时就在乾清宫里读书批折子,其实根本用不了那么多人伺候,御膳房摆那么大一桌子菜,朕一个人也吃不完几口。”

“朕身为天子,要是连宫里头多出来的花销都不肯带头减一减,怎么好意思发圣旨去让底下的官民省吃俭用?朕带了这个头,严相和夏涟在外头办事,下面的人总归好做一些,也能堵住那些说闲话的嘴嘛。”

说到这里,小皇帝眨了眨眼:“至于孙相和吴尚书他们,是不是借着西凉缺钱的由头,顺便想敲打敲打宫里...朕也不是傻子,怎么会看不出来?可这朝堂上,谁说话没有点自己的小心思呢?外廷有外廷的算盘,伴伴你刚才替朕抱不平,里头不也有你自己的算盘么?朕坐在这张龙椅上,不管是什么话,都不能全听全信,总得自己先想一想,看哪件事对大乾江山最有利。”

听完小皇帝这一番直白透彻到让人心惊的话,魏佞忠张了张嘴,彻底哑火了。

他再次真切地意识到,眼前这位小主子,虽然年纪还小,却早已不是过往几年在慈宁宫里任人摆布的娃娃了--人家心里头亮堂着呢,已经开始长出真正的天子气度了!

既然天子主意已定,这道批了“准”字的折子今天是绝无可能翻盘的。

魏佞忠别无他法,脑子飞快转了一圈,立刻顺着小皇帝的话锋低头赔笑,话头一转便换了个路数:

“万岁爷圣明!奴婢真是糊涂了,格局远远比不上万岁爷。既然万岁爷甘愿在宫里带头节俭、替前线和考成司撑腰,奴婢绝不再多说半句,回去立刻用宝发文,把裁人省钱的事办得妥妥当当,绝不让万岁爷为难!”

小皇帝见他如此识趣,笑着点点头:“这就对了嘛,魏伴伴办事,朕一向是放心的。”

“只是...万岁爷,奴婢心里头还有一桩事实在不放心,您身为天子,在宫里头都肯缩衣节食、开源节流,可外廷那些京官,还有六部管着西凉采办粮草军械的官吏们,向来手脚不太干净!”

“夏涟夏侍郎一个人领着考成司,天天忙着催外地的欠税,哪儿顾得上把长安城里头这几十个衙门的细账全查清楚?万一万岁爷在乾清宫里头受苦省钱,外头却有贪官污吏趁着西凉军费吃紧大肆中饱私囊、喝兵血发国难财,那岂不是寒了万岁爷的心?”

“奴婢斗胆,恳请万岁爷下道口谕--既然宫内要开源节流,那不如准许内缉事厂顺便暗中查一查京中各部官员的账目与用度,免得有人瞒着万岁爷中饱私囊,也能帮着考成司盯紧了外廷,万岁爷您看行不行?”

小皇帝听罢,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

确实,前年冬天外廷为了制衡内厂,把曹斌的内卫扶了起来,可之前为了配合夏涟摸查北方五姓七望的隐田底账,曹斌和内卫大半精锐都被抽调出京了,京城里头眼下六部衙门几乎全在右相孙延和一众文官手里转悠。

自己今日既准了孙延裁撤宫人的折子,让魏佞忠的内缉事厂去监督一下京官们的采办账目,既能防着有人贪墨西凉军费,也能敲打一下外廷,正好两边平衡。

想明白这一层,小皇帝便爽快地点了点头:“伴伴说得在理,宫内既要开源节流,自然也要监督一下外廷官员们,这事朕准了,让内厂暗中去查吧--只是记住一条,要有真凭实据,不许像从前曹化那样无故罗织冤狱。”

“奴婢遵旨!奴婢绝不敢冤枉一个好官!谢万岁爷天恩!”

魏佞忠大喜过望,眉开眼笑地重重磕了个头,起身的时候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轻快了三分。

其实,自打前年冬天坐上司礼监掌印兼内厂提督的位置,这一年多里,内廷与外廷的争斗一直压着没真正撕破脸,魏佞忠一直想先等着局势好起来,所以夹着尾巴小心办事,心里那股属于权阉的狠劲儿还没彻底觉醒。

可今日外廷却先动手了!

也就在接下万岁爷这道口谕的这一刻,魏佞忠心里头豁然开朗--

宦官的权力,原本就是这样,一件事可大可小!

万岁爷刚才说的,不过是轻描淡写一句“宫内要开源节流,自然也要监督一下官员们,免得中饱私囊”。

可这事一旦落到内缉事厂头上,到时候先查哪一部,怎么查,查出来的那点礼金回扣算不算中饱私囊,要办到哪一级大员头上--那还不是全凭他魏佞忠说了算?!

更让魏佞忠心里头痛快得几乎要笑出声的,是这道口谕一落地,他终于有理由光明正大地跨出皇城大门,把内卫给掀翻了!

这一年多里,内卫处处牵制内厂,动不动就拿“内厂不得越界干政”来堵他的嘴,害得他空顶着内厂提督的名头,却连前辈半分威风都抖不出来。

如今有了万岁爷亲口赐下的“核查京中百官采办用度”的口谕,往后内厂番子再去六部衙门和官员府邸查账拿人,那是奉了天子口谕办差,就算最后出了大差错,天子怜惜他,需要他,顶多也就是些口头责罚而已。

可要是办成了呢?他便能试着压过外廷了!

自从前年冬天坐上这位置以来,外廷那帮自诩清流的官员没少在背地里骂他,今儿个在廊下连芝麻小官都敢给他甩脸子,在御书房里王崇、吴敬更是当面拿曹化羞辱他,内卫更是骑在他脖子上拉屎。

以前没由头只能忍着,如今有了这道查官口谕在手,既能压一压内卫的气焰,也该挑几个跳得最欢的外廷刺头开开刀,让长安城里的人好好瞧瞧内厂的厉害了!

拿到了这道口谕,魏佞忠心里头那股闷气总算彻底顺了下来。

他站起身,替小皇帝重新续了半盏温茶,目光扫过那两摞几乎要把人埋起来的奏折,又瞧见小皇帝正低头轻揉眼角,心里头不免泛起几分真切的心疼。

平心而论,魏佞忠这人虽说底色圆滑、巧言令色,骨子里带着几分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狠劲,与一心想让天子越发亲近信任自己的权阉心思,可他对眼前这位小主子,却也确实有几分掏心窝的真情。

在天子尚未锋芒毕露的时候,他便在这御书房伺候了;移宫之变里,两人是一块儿从后宫刀枪里冲出来的;而这一年多里,他日夜守在后宫,亲眼看着一个才十二三岁的孩子每天起早贪黑地看那些连大人看了都头疼的折子,心里头自然盼着小主子能松快松快。

既有这份真心实意的心疼,当然也少不了哄着小主子开心、拉近君臣情分的小算盘--毕竟外廷那帮文官天天绷着脸进门讲圣贤道理、讲国库没钱,唯有他这个贴身伴伴,才懂怎么哄着一个少年郎高兴。

想到这里,魏佞忠先朝紧闭的殿门方向瞅了一眼,随后从袖袋里摸出一只巴掌大小的旧匏蛐蛐罐,轻手轻脚地摆到了御案一角。

“万岁爷,忙了一整上午,歇口气吧,您瞧奴婢今儿个给您寻着什么好东西了?”

魏佞忠压低嗓门,兴冲冲地说道:“上回您那只‘青麻头’斗输给了奴婢的‘铁弹子’,您嘴上虽然没说,奴婢瞧着您心里头可一直憋着股劲呢!之前奴婢托了一些最懂虫经的人,跑遍了终南山脚和渭水南岸的乱石缝,花了好大一番力气,总算替您寻来这么一只万里挑一的绝品--‘紫金翅’!”

“您瞧瞧这成色,大头宽项,双牙黑得跟铁钩子似的,前儿个奴婢偷偷拿干竹片试了试,它一口下去就能咬出两个白印子!今儿个奴婢也带了只新虫,保准让万岁爷杀得痛快、玩个尽兴!”

御案后头,原本正靠在椅背上揉眉心的小皇帝,一看见那只精巧的旧匏罐子,又听见“紫金翅”三个字,眼睛顿时一亮!

他到底才十三岁,正是爱玩爱闹的年纪,所以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子,伸手便想去揭那只罐盖。

可指尖才刚碰到,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

小皇帝眼底刚刚冒出来的那点亮光,很快便黯淡了下来。

他默默收回手,重新坐回龙椅里,轻轻摇了摇头:

“算了吧,魏伴伴,收起来吧,朕不玩了。”

魏佞忠一愣,诧异道:“万岁爷...您这是怎么了?这只紫金翅可是百里挑一的将军虫,奴婢费了老大劲儿才找来的,万岁爷连瞧都不瞧一眼么?”

小皇帝抬手指向御案左边那一摞折子,叹了口气,一张稚嫩的小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委屈和憋屈:

“不是不想瞧,是不敢玩了,伴伴你忘了上个月的事儿?”

“当时朕批完折子,在暖阁跟你斗了两局蛐蛐,刚巧让进来送经筵讲义的翰林侍读撞了个正着。朕当时还以为他没放在心上,结果呢?没过两天工夫,这事儿就传遍了整个外廷!”

“你瞧瞧那边压着的折子,全是都察院和言官这半个月递上来的!一个个用前朝史书的例子劝朕不要玩物丧志、不要促织误国,写得又臭又长,看得朕头都大了!更气人的是,前两天朕听宫外头传进来的闲话,外廷好些嘴碎的官员,私底下都已经开始编排朕了,给朕起了个外号,叫什么...‘蛐蛐皇帝’!”

“什么?!”

魏佞忠听见这四个字,当场勃然大怒,替小皇帝大鸣不平起来:

“岂有此理!!这帮酸腐言官,简直是反了天了!!”

“万岁爷,奴婢今儿个实在替您憋屈!自打亲政以来,您才多大?外头那些大臣家里的少爷像您这个年纪,这会儿还在后花园里爬树掏鸟窝,跟伴读打雪仗呢!”

“可万岁爷您呢?每天天还没亮就爬起来读书、上朝、批折子,劳心劳力,诚心纳谏!您把大权尽数托付给政事堂,提拔干才,理清了朝纲,抄了外戚奸党,短短一年多工夫,西凉稳住了,考成司立起来了,天下各处都有了好转--放眼史书,这简直就是明君气象啊!”

魏佞忠越说越激愤:“您忙完了一整天军国大事,又没耽误半点正事,没少批一本折子,不过是想歇息片刻斗会儿蛐蛐解解乏,怎么就要遭这等非议?!他们那些言官御史退了朝,哪一个不是去平康坊喝花酒听小曲儿?他们自己玩得欢实,倒连万岁爷歇口气都要编排,这天下哪儿有这样的道理?!”

这番出气痛骂,字字句句都挠在了小皇帝最委屈的地方。

说实在的,换成谁摊上这事儿心里都得犯堵。

移宫之前,他在慈宁宫里被太后管得连出门都要先请示,如今好不容易亲政了,原以为总算能松快自由些,结果每天天不亮就得听经筵、批折子、算烂账,今天更是连宫里的菜钱都自己动手砍了一半。

而不过是偷空斗了两局蛐蛐,就被言官们写了几十本折子指着鼻子数落,连“蛐蛐皇帝”这种难听的外号都编排出来了。

小皇帝闷声闷气地嘟囔了一句:“其实朕也就那天下午实在看得头晕,才跟你斗了两局...林侍读进来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转过头就捅到了都察院去,害得朕这半个月见着陈尚书和孙相都觉得脸上挂不住。”

“万岁爷您瞧瞧!这帮读书人就是这副德行,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魏佞忠立刻顺杆往上爬,愤

愤道,“林侍读不过是个从五品的翰林,他敢把您的私事往都察院捅,还不就是仗着外廷那帮言官抱团撑腰,觉得您年纪小、好说话么?”

小皇帝到底才十三岁,有一点爱玩的天性再正常不过,况且他确实半点正事都没耽误,却被大臣们写了几十本折子教训、背地里还编排外号,心里头哪能不憋屈?

瞧见小皇帝脸上松动了些、眉宇间露出一丝闷气,魏佞忠立刻顺水推舟,放柔了嗓音蛊惑道:

“万岁爷,那帮言官就是欺负您年纪小、脾气好、敬重读书人,才敢这么蹬鼻子上脸!您这般勤政克己,难道忙完了一上午正事,连玩两刻钟蛐蛐都玩不得了么?”

“再说了,今儿个跟上回可不一样!奴婢进来之前,早就吩咐人守在廊下,把值守的侍读、起居注官和闲杂宫人全都支去外院了,这御书房四门紧闭,万岁爷就玩两刻钟松快松快,等玩完了奴婢把东西一收,明儿个上朝谁能知道?您要是天天这么绷着,早晚得把身子熬坏了,奴婢瞧着心里头实在心疼啊!”

说着,魏佞忠把那只旧匏罐子的盖子轻轻拨开了一条细缝。

“瞿--瞿瞿--!”

一阵清越洪亮的虫鸣声立刻从罐子里传了出来,透着股说不出的精神劲儿。

小皇帝听见这叫声,又抬头瞥了一眼案头上那两摞折子,犹豫了两息,到底还是没忍住,嘴角一翘,从龙椅上滑了下来:

“好吧,那朕就只玩两刻钟,不过魏伴伴,丑话说在前头,今儿个你可不许像上次那样,仗着虫大偷偷拿草探子捅朕的虫子耍赖!”

“哎哟万岁爷,您可真是冤枉死奴婢了,奴婢哪儿敢跟万岁爷耍赖呀!”

魏佞忠眉开眼笑,手脚麻利地拿过斗盆与两根鼠须草探子,摆在窗边向阳的紫檀小茶几上,小心将小皇帝的新虫“紫金翅”和自己带来的“铁弹子”先后倒进了斗盆里。

两只威风凛凛的大蛐蛐一进斗盆,抖了抖翅膀便各自摆开了架势。

小皇帝接过草探子,弯下腰,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盆底,轻轻撩拨着“紫金翅”的触须,脸上很快散去了方才批折子时的沉重与老成,完完全全恢复了少年该有的鲜活神采。

“咬它!紫金翅,别退,夹它前腿!”

“好!万岁爷您瞧这口劲儿,奴婢这只铁弹子险些被它一口掀翻了!”

“哈哈,它怕了!伴伴你看它往后缩了!”

一老一少围着一只小小的斗盆,兴致勃勃地斗了起来。

魏佞忠手底下分寸拿捏得极准,看似拼命替自己的虫子助威,暗地里却恰到好处地错开了半拍节奏,让小皇帝的新虫几经苦战、有惊无险地一口咬住“铁弹子”项背,生生将其掀翻在地。

小皇帝赢了头一局,忍不住欢呼了一声,眉飞色舞:“伴伴,这只紫金翅果然比上回那只青麻头厉害多了!”

“那是自然!万岁爷亲手挑的将军虫,奴婢哪儿是对手啊?”魏佞忠笑着拍手捧场,顺手把两只虫子收回罐里歇气,准备再换下一局。

趁着擦拭斗盆边沿的空当,魏佞忠一边摆弄着草探子,一边随口闲聊般,不动声色地打听起小皇帝对如今朝堂局势与几位重臣的心意来:

“说起来,万岁爷,这一年多您亲政理政,外廷那几位大人里头,您瞧着哪位最合您的心意啊?奴婢瞧着,夏涟大人在考成司倒是拼命,就是脾气太倔,这一年多把关中和北方好些州县官都得罪光了;礼部陈尚书嘛,素来儒雅机敏,可每回商议军国大事他倒躲得最远;至于右相孙大人,管账确实稳当,就是太严肃,太抠门了...”

小皇帝这会儿玩得正高兴,防备心确实松懈了几分,随口应道:“夏涟是文正公留下来的人,性子虽然直了点、容易得罪人,可这满朝文武里头,也就他肯真的替朝廷去干那些得罪人的苦差事。陈尚书年纪大了,当年为了避嫌连自己孙女都从族谱里划出去了,他不爱掺和军务也是情理之中。至于孙相嘛...管着户部家底,抠门一点反倒比大手大脚强。”

魏佞忠好似无意地补了一句:“那内卫统领曹斌呢?之前内卫得了提拔,这一年多曹斌帮着考成司在关中和北方跑得挺勤快,连京城里头好几桩大案都是内卫抢在前头办的,风头倒是比刑部、比内厂还足呢。”

小皇帝闻言,只轻轻笑了笑:“曹斌是个实心眼儿的武人,忠心没得说,内卫管宫外,内厂管宫里,两边各干各的差事,谁办得好朕都赏,伴伴你也不用老拿眼睛盯着人家。”

魏佞忠讪讪一笑,连忙躬身应了声“奴婢不敢”,心里头却暗暗记下了小皇帝对这几位重臣的评价。

紧接着,他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话锋顺理成章地拐到了他最想打探清楚的一桩事上--

“万岁爷说得在理,如今天下四方,西凉总算是稳住了,淮南那边有老将守着淮水,没让反贼们过江,严相也带着三万大军去了洛阳压着中原...唯独西南边成都那位靖王殿下,自打受了封王金印,这些时日来倒是安静得出奇。”

魏佞忠抬起眼,故作随意地笑了笑:“奴婢记得,今年年前,万岁爷您不是还亲自写了封信,派快马送去成都给靖王爷么?算算日子,这都三月中旬了,成都那边...想必早该有回信了吧?也不知靖王爷在回信里头,到底是怎么跟万岁爷说的?”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魏佞忠虽然脸上挂着轻松的笑,耳朵却竖起老高。

说来也实在憋屈--移宫之前,他在宫里头之所以能把局面搅动起来,其实全靠和荆襄的关系,也确实没少跟顾怀那边暗通款曲;可谁成想,自从他坐上掌印太监的位置之后,顾怀那边却只让人递过来一句客气冷淡的话,说是“如今公公身居高位、长安耳目众多,为免惹来天子猜忌,往后便不好再私下多做接触了”,干脆利落地就把他给晾在了一边。

这一晾就是一年有余,成都那边彻底断了音讯,连过年时小皇帝给顾怀写的信、顾怀送回来的回信,都没经过他的手。

魏佞忠如今成了两眼一抹黑,心里头自然急着想摸清顾怀到底是怎么想的。

听见魏佞忠问起给顾怀去信的事,小皇帝拿着草探子的手微微停了停。

他没有立刻答话,视线依旧落在斗盆里,过了两息才抬起头,随口说道:“哦,伴伴说的是那封信啊,成都那边早就回信了,上个月底就送进乾清宫了。”

魏佞忠眼睛微微一亮,忙凑近半步问道:“那...不知靖王爷在回信里头,都跟万岁爷说了些什么?”

小皇帝直起身子,神色里难得透出几分认真与佩服:

“说起来,朕原本以为他回信顶多写几句客套的拜年话,没想到他倒真写了满满几页实在东西。他听闻长安立了考成司、正在推行新政,便在信里头把荆襄和巴蜀这两年改革的不少经验,挑挑拣拣给朕讲了一通--比如清查隐田、追缴欠赋不能一上来就逼得各州县一刀切,否则地方官惹不起大户,反倒会把板子全打在穷百姓和底层驿卒小吏头上;又比如裁减冗费得先断掉大户的隐蔽路子,再给被裁下来的底层人留条活路,不然最容易激起民变...还讲了不少怎么用官办平价盐茶局和铜钱去稳住地方市井的门道。”

小皇帝叹了口气,低声感叹道:“这些话,别说孙相和王尚书没跟朕讲过,就连夏涟天天泡在考成司里,也没想得这么周全。朕把那几页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倒真从他信里学了不少东西。”

魏佞忠听得暗暗吃惊--顾怀那个在南边拥兵自重的异姓藩王,居然还真肯在回信里头教小皇帝怎么搞新政改革?

可紧接着,魏佞忠立刻抓住了最关键的那一茬,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那...万岁爷写信时奴婢就在旁边,不是问他肯不肯出兵西凉或者东出淮南助剿么?靖王爷又是怎么回的?他要什么条件才肯动兵呀?”

听到这个问题,小皇帝终于正眼看了魏佞忠一下。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清亮沉静,看得魏佞忠心里头没来由地一虚,赶紧低下头假装去摆弄斗盆。

“出兵的事嘛...”小皇帝嘴角轻轻翘了翘,只含糊带过了一句,“他信里头绕来绕去,绝口没给朕一个准确答复,只说巴蜀刚平,他眼下正忙着理政,腾不出手来。行了,好不容易歇会儿玩两局蛐蛐,总是提他作甚?快快把你那只新虫倒进来,再来一局!”

魏佞忠何等机灵,立刻听出小皇帝根本不打算把回信的真正底细透给自己,哪儿还敢再多问半个字?

当即打了个哈哈,连忙打开另一个旧匏罐子,把第二只大蛐蛐倒进了斗盆里。

第二只蛐蛐一落进斗盆,立刻抖擞精神,张开双牙便朝小皇帝的“紫金翅”扑了上去。

小皇帝见状精神一振,也连忙重新拿起鼠须草探子,弯下腰专注地替自己的虫子掠阵。

魏佞忠则站在茶几另一侧,手里同样拈着草探子,一边恰到好处地捧场叫好,一边心里头却还在暗暗琢磨着方才那番对话。

顾怀在信里教了万岁爷不少荆益改革的门道,却偏偏在出兵代价上含糊其辞、没给准话;而万岁爷呢,才十三岁的年纪,心里头居然也能把这事藏得严严实实,半点实底都不肯露给自己这个亲信宦官。

魏佞忠一面替“紫金翅”喝彩,一面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如今这长安城里头,外廷的重臣不拿正眼瞧他,南边的顾怀早就把他晾在了一边,连宫里这位小主子也越来越有自己的主意了。

好在刚才讨到了那道“内厂查官”的口谕,手里总算攥住了一把实打实的刀子,往后在这朝堂上,总不至于处处受外廷的气。

说实在的,若单看如今承平八年的长安气象,比起前年冬天太后垂帘、张承恩祸乱军饷、左相温言呕血病逝、四方烽火连天的绝望光景,大乾朝廷的日子,其实已经让人长长松了口气。

这一年多熬下来,朝廷虽然依旧捉襟见肘,却好歹把四面漏风的破船勉强堵住了几个最大的窟窿。

西边,撤换世家庸将崔衡之后,户部砸进去几百万两银饷,新赴任的边将总算在凉州、甘州一线顶住了党项,关中门户暂时无虞;

南边,淮南老将收拢常晟残部、联合地方团练沿淮水布防,加上江南赤眉与黄巾两股反贼彻底翻脸,狗咬狗正杀得不可开交,短时间内根本顾不上大举北渡;

西南,成都那位异姓藩王拿了金印金册之后,倒也安分守己,既没越过秦岭,也没东出九江,过年回信还给了小天子不少治政改革的实用经验;

至于最要紧的中原腹心,去年左相严淞亲率京营与潼关精锐东出洛阳,带着天子废除优免、官绅一体纳粮的旨意重兵压境,和地方世家冷眼相对。

如今大半年过去,北方平日里眼高于顶的五姓七望,面对王师与考成司查出来的铁账,竟然出人意料地没有当场翻脸抗旨,反而摆出了一副配合改革的恭顺姿态。

不仅各家陆陆续续补交了一部分积欠的税粮,连荥阳郑氏和清河崔氏都主动上表称颂天子新政,口口声声表示愿意在今春开化之后,出粮、出骡马、出庄丁团练,协助严左相彻底扫平太行山与大野泽的绿林贼寇。

这消息传回长安,无论是政事堂的右相孙延、兵部尚书王崇,还是整日泡在考成司里的夏涟,心里头都暗暗振奋了好一阵子--大家都觉得,只要五姓七望肯低头配合改革,单凭太行山和大野泽那点绿林草寇,严相手里的京营精锐开春一推过去,不出一年便能彻底肃清!

届时中原一平、赋税大增,大乾朝廷便算真正缓过了这口气,可以剑指东南了!

御书房内,窗外的三月暖阳照得屋里一片融融暖意。

斗盆里,两只大蛐蛐正死死咬住牙口、互相推搡着打转,小皇帝看得全神贯注,嘴角带着难得的轻松笑意,刚抬起手拍了一下茶几喊出一声“好”--

“砰!砰!砰!”

一阵急促慌乱、完全失了宫中规矩的拍门声,突然在紧闭的御书房大门外响了起来!

小皇帝手上的草探子一顿,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住。

魏佞忠脸色一沉,直起身子冲着门外压低嗓门喝道:“哪个不长眼的狗奴才敢在这时候乱拍御书房的门?!小顺子!咱家不是让你守在廊下挡着闲杂人等吗?!”

话音还没落,“吱呀”一声重响,紧闭的御书房木门竟被人从外头一把推开!

冲进来的,恰恰就是魏佞忠口中那个平日里最机灵稳重的干儿子小顺子!

此刻的小顺子连帽子都跑歪了,一跨过门槛便直接跪倒在金砖上,双手高高举着一只插着三根猩红羽毛、封着兵部八百里加急火漆的竹筒,声音发颤地喊道:

“万岁爷!干爹!出天大的事了!”

“洛阳...洛阳加急红翎急报!右相孙大人、兵部王尚书,还有刚从考成司过来的夏涟大人,这会儿全已经在乾清门外候着求见了,说是...说是中原彻底大乱了!”

“啪嗒。”

小皇帝手里的鼠须草探子掉进了白瓷斗盆里,惊得两只正在撕咬的蛐蛐立刻松口弹开。

魏佞忠也彻底顾不上什么蛐蛐罐子和刚才拿到查官口谕的得意劲儿了,脸色一变,几步抢上前去,一把从小顺子手里夺过那份加急军情,快步呈到了小皇帝面前。

小皇帝伸手接过,展开来逐行往下看去。

才看了前头几行,少年脸上的血色便褪去了大半,眉头越拧越紧。

站在旁边的魏佞忠忍不住伸长脖子瞄了一眼绢纸上写就的急报字句,只看了个大概,整个人也跟着呆在了原地,嘴唇微微张开,半天没吐出半个字。

那是洛阳留守司与严相中军参赞连夜写就、冒死突围送出东都的急报--

原来,整整大半年,北方五姓七望摆出来的那副“配合新政、恭顺输粮”的模样,全都是在替自己拖延时间!

他们明面上按着考成司的章程交了些陈年旧粮,暗地里却借着冬季严寒封路,将散落在各县外庄的绝大多数存粮、铁料与精壮佃客悄悄收拢进了各自的高墙坞堡之中。

十日之前,开春冰雪初融、中原官道刚刚晒干,盘踞在太行山南麓与山东大野泽的绿林三十六营,竟然毫无征兆地倾巢而出、大规模涌出山林水泊!

足足数万打着各营旗号的绿林贼众兵分四路,避开了五姓七望的高墙大堡,专门挑着朝廷在河南、山东交界的州县官仓、黄河渡口与洛阳东面的咽喉要道狠咬!

这群绿林大军里头混着大批去年被朝廷裁撤下来的老驿卒、户房书办与巡检弓手,对中原官道与官军虚实了如指掌,不过短短几个昼夜工夫,便连破汜水等数座重镇,更用伪造的火牌诈开了虎牢关侧翼隘口,兵锋直逼巩县,一把大火烧毁了严淞大军设在官道沿线的前锋粮仓!

严相闻变大怒,当即亲率京营与潼关精锐星夜出洛阳迎敌,与数万绿林主力在虎牢关至巩县一线展开血战!

按理说,三万大乾最精锐的京营与潼关官兵,哪怕仓促接战、粮仓被烧,只要周边州县的援军与北方五姓七望按着先前答应好的章程,立刻运来协防粮草、派出各家坞堡里蓄养的团练私兵从侧翼夹击,严淞完全有把握把这群刚出山的绿林反贼重新打回太行山里去!

可就在官兵与绿林数万贼众杀得难解难分、前锋粮草告急的最紧要关头。

五姓七望没有一个人公然造仮,没有一家高墙坞堡升起反旗,更没有半句抗旨不遵的狂悖之言;

他们只是齐刷刷地站在高墙后头,冷眼观望!

当严淞派出的催粮催兵信使拍响荥阳郑氏、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范阳卢氏与赵郡李氏各处大庄的堡门时,各家管事一个个恭敬有礼、客客气气,递出来的回书却全是冠冕堂皇、根本抓不住明面把柄的推诿之词--

荥阳郑氏回禀说,族中早已备好协防军粮,奈何庄外流民太多、绿林游骑游弋官道,运粮车队实在不敢贸然出堡,恳请严左相先派官兵清道护送;

清河与博陵崔氏则痛心疾首地回信称,今春河北山**发春疫,族中团练青壮多半卧病在床,实在凑不齐人手南下助战,容待病愈再行效命;

更有河南、山东好几位与五姓七望沾亲带故的地方太守与守备将领,在接到严淞调兵合围的军令后,不是称大雾迷路行军延误,便是以“须防贼人偷袭本郡”为由按兵不动,眼睁睁看着绿林大军绕过正面战场,分兵直扑兵力空虚的东都洛阳外围!

没有公然谋逆,没有落下一丝一毫能被定罪的把柄--

可正是五姓七望这种心照不宣的掣肘背刺,生生把严淞的三万京营精锐拖进了缺粮少援、腹背受敌的绝境之中!

急报的最后,只剩下几行大字:

“绿林数万贼众涌出山泽,官兵接战受挫、前锋粮道被焚,北方五姓七望闭堡观望、百般推诿,洛阳外围州县接连失守!中原大乱,东都告急,恳请长安速发援兵!”

整座御书房,一片死寂。

窗边的小茶几上,斗盆里那两只大蛐蛐已经缓过劲来,重新振起翅膀,发出几声清脆欢快的“瞿瞿”虫鸣。

魏佞忠僵在原地,一张脸苍白得毫无血色。

他比谁都清楚,严淞带去洛阳的那三万京营与潼关精锐,是大乾朝廷护卫长安东大门最后的家底!

一旦东都洛阳有失、中原彻底烂掉,绿林大军顺着官道西逼潼关,大乾这好不容易熬了一年多才喘过来的一口气,转眼便要彻底断绝!

门外长廊上,已经隐约传来一干重臣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御案前,十三岁的小皇帝静静站着,把那页洛阳急报从头到尾又扫了一遍。

他没有像寻常孩子那样慌乱失态,只是慢慢将绢纸平铺在御案正中,转过身走回那张龙椅坐下,甚至没再回头看一眼茶几上那只还在鸣叫的蛐蛐斗盆。

他抬起头,看着敞开的御书房大门,清脆冷硬的嗓音传了出去:

“传朕旨意,召满朝文武,即刻入太极殿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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