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六十一章 西边那片土

天没亮透，苏晓已经蹲在旧墙基东侧的土坎后面。

这一次她没有从浅沟走，而是绕了个弯，从旧墙基东北方向接近。那个方向地势略高，有一道断续的土脊可以遮住身形。她蹲在土脊的凹处，等天色亮到能看清地面细节，才把目光投向旧墙基西侧那片空地。

昨天两道尘土扬起的位置，一处在旧墙基西偏北约两百步，另一处在更远的西南方向。晨光斜照下，那片地面上什么显眼的东西都没有——平平的碱滩，稀稀的草，几块零散的石头。但苏晓不着急。她趴在那里看了很久，才注意到一个细节：旧墙基西侧约百步处的地面上，有一条极浅的线，颜色比周围碱土略深，从北向南延伸，到一处土包附近消失。

那条线不宽，也不直，微微弯曲，像是被车轮反复压过、又被风吹平了辙痕的老路。如果不是晨光角度正好，几乎看不出来。

苏晓等了约莫两刻钟，确认旧墙基方向和那条线附近都没有人活动，才从土脊后起身，弓着腰快速穿过旧墙基东侧的草滩，绕到那条线的北端。到了近处，她蹲下来细看，线痕更清楚了——地面被压得比两侧低下去约莫一指，土面硬实，有细碎的裂纹。她用手按了按，裂纹没有散开，说明土被压得紧，形成了一层薄壳。

这是车辙。

苏晓顺着车辙往南走，走了约莫百步，车辙在土包东侧转了个弯，朝西偏南方向延伸。她跟上去，发现这一段车辙比刚才那截更明显，两轮之间的间距约莫四尺，轮印边缘有细小的草茬被压倒的痕迹。草茬的断口还是青的，没有干透。

她继续跟着车辙走，走了约莫一里，车辙从一片低矮的碱草滩上穿过，到一处小土包前又拐了个弯。这次拐弯之后，车辙的痕迹突然变浅了，像是车辆在这里减了速，或者拐弯时轮子压得不实。苏晓蹲下

来，仔细看了看这一段，发现车辙旁边有几道凌乱的脚印。脚印不深，踩在硬土上留下的轮廓模糊，但能看出有不止一个人，而且有的脚印是朝土包后面去的。

苏晓没有直接翻过土包。她绕到土包东侧，从侧面的矮草里穿过去，在土包北沿蹲下来，往另一侧看。

土包后面是一片凹地，面积不大，约莫半间屋的样子。凹地底部平整，铺着一层碎砖和碎瓦，像是从旧墙基那边搬过来的废料垫的底。凹地西沿靠着一道矮坎，坎下停着一辆平板车——车身不新，木架上的漆皮掉了大半，车辕朝西，车斗里空着，只留着一层干草和几根散乱的麻绳。

平板车旁边的地面上，有几道清晰的脚印和蹄印混杂在一起。蹄印不大，比骡子的蹄印小一圈，像是驴。苏晓在脑中快速比对了一下——采石场东岔道走的是汽车，干河槽那边推车人用的是独轮车，这辆平板车加一头驴，是第三条运输工具。

她蹲在土包北沿没有动。凹地里没有人，但平板车的车斗里搁着一卷旧苇席，席子边角散开，露出里面几根草绳头。车斗边沿搭着一件旧布衫，颜色灰扑扑的，叠得齐整。这件布衫说明赶车的人就在附近，可能去解手或者办别的事，不会走远。

苏晓没有再多看。她慢慢退回土包北侧，沿原路返回，走出约莫两百步后才直起腰，快步往接应点走。

回到接应点时，队长正在磨石上磨一把旧镰刀，见她回来，把镰刀往磨石边一搁。

苏晓蹲下来，用炭条在地图上标出车辙的走向和凹地的位置：“旧墙基西侧约百步有一条车辙，从北往南，在土包东侧拐弯，朝西南走约一里，又在另一个土包前拐弯，最后进了一个凹地。凹地里停着一辆平板车，车斗里空着，有一卷苇席和几根麻绳。车斗边搭着一件旧布衫。地上有驴蹄印和人脚印

。”

队长拿起地图看了片刻，用炭笔在凹地位置画了一个圈：“平板车加驴。车辙从旧墙基西侧经过，说明旧墙基那边只是路线上的一个点，真正的装车点在凹地这里。井口出来的货经五个标记引导到土坎，再沿浅沟到旧墙基，然后从旧墙基西侧上车辙，走一里多到凹地装车。”

“嗯。”苏晓点头，“凹地位置隐蔽，三面有土包和矮坎挡着，从东边和南边都看不到车。车停在矮坎下面，从北边过来的人也看不到。”

队长把炭笔搁下：“车斗是空的，布衫搭在车斗上，说明赶车的人没走远，或者很快会回来。你看到车辙上的草茬断口是青的，那就是今天早上或者昨天夜里刚压过的。这条线每天都在用。”

苏晓说：“从井口到凹地，人走一个多时辰，加上装卸，差不多两个时辰一个来回。如果井口每天早上出货，那凹地的车应该是上午来装，中午前后走。今天我看到车斗是空的，可能是已经装完走了，也可能是还没到装货的时间。”

队长想了想：“明天你换个时间去，午后去看看。如果车斗里有货，或者有人正在装车，那就能看清他们装的是什么、往哪个方向运。”

苏晓应了一声。她低头看着地图上那条从井口一直延伸到凹地的完整路线，心里把每一段都过了一遍：井口——五个标记——土坎——浅沟——旧墙基——车辙——凹地。这条线的全貌，已经完整地画在了纸上。

但线画完了，不等于事就清楚了。车辙往西南延伸，过了凹地之后通向哪里，还没人知道。赶车的人是谁，装的是什么货，运到什么地方去，也都是空白。

她把炭条放下，望着窗外。暮色已经开始压下来，土包和凹地的轮廓在远处模糊成一片。明天午后，她要再去一趟，看看那辆平板车会装上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