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2章 王承斌的膝盖

打了半天仗，纪进元并没有负伤，还是那么阳光。

“纪团长，你原来是津门警厅的人，你知道么，杨以德厅长也来了，他去了石虎胡同。”

王承斌说话不急不慢，像是邻家大爷跟人聊天。

他顿了一阵，听对岸没有回应，脸上一喜。

有戏！

“此次事后，杨以德会接任京畿卫戍司令，纪团长，要是你愿意，你可以回津门，接任杨以德的位置，如何？”

随着王承斌的声音，对岸明显有了骚动。

现在的局势，与张巡守睢阳差不多，就拼一口气。

要是纪进元气短了，这口气也就垮了。

“王巡阅使，你刚从新华门进来，对吧？”

王承斌如今的官职，就是巡阅使，空头的。

“去年十月十号，大总统入职那天，有一个姓田的先生，就死在新华门外，您还记得么？”

王承斌面皮一凝。

他如何不记得，那位叫田求仁的，是北师大附小的小学老师，是个连小孩儿都敢欺负他的怂包。

在曹锟登基那天，就是那个怂包，竟然敢跑来新华门骂曹，让曹锟一眼瞪死了。

纪进元的声音，比海子还要清淡，“纪某人无能，但自问比那位田先生，还是要硬气两分的。”

王承斌心里咯噔一下，“纪团长，你在津门警厅，领的是一份差事，去了黎大总统那儿，领的也是一份差事，到了曹大总统这儿，不过也是一份差事，何必呢？”

这次没让他等，纪进元的声音应声响起，“王巡阅使，您也是读书人，应该读过《史记》，有些话就不用多说了，多少留点儿体面吧！”

王承斌叹了口气，喇叭垂了下来。

纪进元说的是豫让，豫让跟了三任老板，前两任老板让第三任给攮死了，他都无动于衷。

后来第三任让人给攮死了，他却吞炭毁容，也要为其报仇。

这一切的一切，就是一句话，人以众人待我，我以众人报之，人以国士待我，我以国士报之。

张之江面皮一紧，话说到这份儿上，不用再说了，打吧！

“工兵营，准备浮桥！”

“迫击炮连准备，两个基数弹药！”

“韩复渠，带着炮兵团，在景山布设阵地，目标，延庆楼！”

“……”

王承斌有些抓瞎，张之江这次带的炮兵不多，带了八门迫击炮和两门75毫米重炮。

先前打得畏手畏脚，迫击炮都没太敢用，现在已经不管不顾了。

可要是真这么狂轰滥炸，这西苑还能要么？

西苑要被炸上天了，那冯涣璋和他王承斌不得让口水淹死？

王承斌苦笑一声，又走到桥头，举起喇叭，“大总统，能否赐见？”

过了一阵，曹锟从延庆楼出来，手里像是卷着一本书，远远的站着，“冯涣璋呢，他没来？”

曹锟也不用喇叭，就这么一亮嗓子，比喇叭还给力。

面对曹锟，王承斌还是有些尴尬，“大总统，冯帅这会儿还在古北口抵御张老疙瘩……”

他的话还没说完，曹锟自顾自地点头道，“也是，冯涣璋这人最大的能耐，就是该他现身的时候，他绝不现身，不该他现身的时候，他指定现身，当年陆建章就是吃了他这个亏，今儿轮到我曹三了！”

对于冯涣璋来说，陆建章简直就是再生父母，可他对陆建章那就一言难尽了。

冯涣璋有了一师兵力，陆建章在几次想用他的时候，他是左右推搪，就是不出兵。

有一次把他逼急了，他宁可自残，摔断一条腿，就是不出兵！

半年之后，陆建章被小徐给嘎了。

这些黑历史让曹锟一抖搂，不少人脸色就精彩了。

王承斌干咳两声，“大总统，现在再说那些于事无补，现在这边已经炮架景山了，您又何苦玉石俱焚呢？”

曹锟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王承斌啊王承斌，你知道我为嘛把你扔一边儿么？你这人不行啊，只能去跟冯涣璋凑一堆儿，有个词叫嘛来着……”

后面似乎是夏寿田说了一声，他点头道，“对，蛇鼠一窝！”

“去年这个时候，有人就跟我说了，王承斌这人就是萧何，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他能在黎元洪那儿做一次萧何，难道就不能在曹某人这儿做第二次萧何？”

“可惜啊，老曹我这人好讲个义气，这刀子都举起来几次了，可就没下得了手，我总是想着，王承斌对我不赖，没他使劲儿，我还真当不上这大总统！”

王承斌呆立一阵，突然膝盖一软，跪在草丛当中，失声痛哭，“大总统，是我对您不住，可如今炮都架上景山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要是肯放手，冯帅……”

“王承斌啊王承斌，你这副膝盖啊……怎么能跟皮筋似的，多少得搞点新戏码才是啊！”

曹锟仰头大笑胡须乱飞，像是在堂前看戏叫彩，“老子是曹三傻子，你们还真把老子当傻子了？吓唬老子，放手，投降？

我呸，向冯涣璋投降，老子丢得起那人么？

景山架炮，可以啊，老子这儿也就千多人，不对，打得都只有八九百人了，大炮响兮轰他娘，把老子轰死了，把这西苑轰没了，看他冯涣璋能不能坐得稳这北京城！”

曹锟说得起劲儿，王承斌的脸上白一阵青一阵。

事儿真就棘手了。

有这片海子相隔，能采用的战术，不外乎就是迫击炮掩护，浮桥强攻。

但区区八门迫击炮，打上两个基数的炮弹，又能将对岸怎么样呢？

除非，真在景山轰炮，可那是没准头的，一通狂轰乱炸，只能是用西苑给曹锟陪葬。

这么一搞，冯涣璋还想进城？

做他的清秋大梦！

可不炮轰也不成，这次本来就是奇袭，只能速战速决。

以冯涣璋那点儿本钱，哪里打得起消耗战？

张之江一个箭步冲上来，劈手夺过喇叭，“大总统，您是活够了，乐意溅冯帅一身血，难道您麾下的那些弟兄也活够了么？”

曹锟瞟了他一眼，呵呵一笑，甩甩衣袖，转身回了延庆楼。

甩袖之时，曹锟打开手里的书，竟然是一本时代周刊，上头全是洋文，歪歪扭扭的，他是一个字儿都不认得。

但他就是看得津津有味，封面上的曹锟，穿着大元帅服，勋章挂了半边胸脯，像是个收废铁的。

“午诒先生，我这两天悟出来一个道理。”

曹锟回头笑道，“我早上要吃了一个鸡蛋，那我就比没吃的人多吃了一个鸡蛋！”

夏寿田苦着脸，都这会儿了，不知道这位是怎么笑出声的。

看着曹锟的背影，张之江鼻子都气歪了，曹锟就没把他当回事儿。

他算干嘛的，跟他说话都是跌份儿。

对岸工事中，纪进元的喇叭又响了，“张将军，大总统不便，我可以回复您这个问题，五天以前，大总统就按照我们警卫团的花名册，每人头上存了一千银元。

这么说吧，要是我们这一千多号兄弟死在你们手上了，我们家属就能去汇丰银行取这一千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