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7章 不动刀兵，动俗心

辽北六卫文武官员从李煜手上领了差事，各自返回任所履职。

李提督的调令总结下来，便是八个字——武官练兵，文官务农。

然后与此同时，各部头人也乘船北归，打算带领族人从镇北关迁出。

山民诸部家眷迁往铁岭，草原诸部家眷则是向新安关方向迁移。

而比他们更快向西出发的，还有李煜派出的一队信使。

信使快马抢在草原诸部之前，出新安关，往辽西广宁卫去。

这一次，李煜并未亲自前来。

但广宁卫上上下下的热情，却是前所未有的高涨。

“提督他老人家，有什么吩咐？”

譬如守在北麓谷地的千户王守臣，刚一见面就拉着信使的手，脸上堆满笑意。

“可是该把人往辽北送去了？”

信使不自在的挣开手臂，郑重抱拳道。

“提督有令，命我带书信一封，交予千户！”

言罢，他从怀中掏出信封，信上蜡封完好，蜡印上的‘辽北提督’四字清晰可见。

王守臣见信，不敢轻怠，连忙双手接过，转身向正东方向行禀虚礼，口中疾呼。

“广宁卫左所千户王守臣，接提督信令！”

信使瞥了他一眼，提醒道。

“景昭大人提督辽北六卫，你们这辽西广宁卫，他老人家暂时还管不着。”

“哈哈哈，”王守臣笑道，“一样的，都是一样的嘛。”

“常言道，官大一级压死人，就是刘总兵他在这儿，也不敢对李提督的手令说出半个不字儿！”

“不瞒你笑话，自打禁军月前路过，这医巫闾山上下，就没人不盼着李提督他老人家能够站出来主持辽东大局。”

而今有名有权又有兵。

辽东疫区，已经找不出第二个李提督这般能够号令一方的大人物了。

这根救命稻草，若是不抓紧了，那才叫个糊涂透顶。

王守臣当面拆封，细细阅览。

信上所言果然不是其他，正是当初李煜离开广宁卫之前，和他约定的迁民事宜。

只不过，其中又增添了一些小小变动。

王守臣脸上先是为难，然后又有些意动。

依提督信上安排，这草原人不光不劫掠他们，反倒还要保驾护航。

那这塞外草原也就剩下群狼与群尸尚且可畏，风险确实还能接受。

他不由抬头看向信使，口头确认道，“提督大人他要沿草原粮道修墩？”

“提督私下确实是提过，而且信上但凡是提督写了，那便定然是真！”信使朝正东方向抱拳，随即不悦道，“你的意思是，提督难道还要就此扯谎吗？”

“不能，那万万不能！在下可不是这个意思啊！”

王守臣连忙摆手。

这顶高帽，他这身板可是戴不起。

他不轻不重的给了自己一巴掌，“在下口不择言，真是鬼迷了心窍，还望见谅，见谅！”

“哼，最好如此。”信使不置可否的哼了一声，也不多言。

王守臣连忙跳过这一茬

，“劳烦您转告提督，这修墩当然是没问题，提督愿意赏口饭吃，我们当然也是求之不得，不过......”

“不过什么？”信使再次提醒道，“莫要想讨价还价，没你王千户，也还有刘总兵，便是没你广宁卫，也还有义州卫。”

王守臣当然明白这个理儿。

只是他咬了咬牙，还是问出了心底最关心的那个问题。

“只是这迁移百姓，您看他们最后的安置？”

“总不能全住进草原上的圈墩守边吧？”

“草原地方大归大，但是可种不出多少粮......辽泽边儿上更是湿涝严重，实在是......”

后面的大实话他不敢再说，只能是点到为止。

送人走是一回事，但前提得是有活路，能堵住悠悠之口。

要是把乡里乡亲真这么随手一抛就想不管，那他王守臣怕是得被人戳着脊梁骨给骂死。

这么没苦硬吃，那反倒是真不值当。

信使嗤笑出声，“王千户，你想哪儿去呢？”

“修好以后，进去守墩驻边的不是你们，而是另有其人。”

“你真当那些草原人个个大公无私，就愿意在草原上看护你们修墩了？”

“那墩子，本就是修给他们用的。”

“咱们广宁卫乡亲，自然一边修，一边往辽北内地去迁，两不耽搁。”

“跟你透个气儿，辽北六卫是人少地多，便是那昔日的上等田也还有不少荒废，你们迁进去耕垦，那可正是多劳多得的好时机。”

“别人错过了这个村，以后怕是也没这个机会了。”

言罢，信使反问道，“你说这样，提督他老人家还舍得把你们流放塞外吗？”

“那不能！哈哈哈哈......那肯定是不能啊！”

王守臣一边摇头，一边笑得压不住嘴角。

有活干，有粮吃，一路走到辽北六卫，还有地种。

这日子，别说是山上忍饥挨饿的破落户听了会心动。

便是千户王守臣自己听了，也是蠢蠢欲动。

不过现在他还只是有些意动，心里想想也就罢了，距离真的行动起来倒也还差得远。

毕竟脚下才是乡土，背井离乡，那往往只能排在那最后一步。

不过远在铁岭卫城李煜倒是相信，另一边收到信的广宁总兵刘守义，肯定是乐得顺水推舟。

他那信上没别的，就是把千户王守臣背着他和李煜商议的迁民事宜摆在明面上。

告密？可能还谈不上。

天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广宁卫类似的风声是早就有了，无非是有人信或不信。

这年头人们口中的流言蜚语那么多，谁又知道哪条真？哪条假？

此时李煜的信，不过就是‘恰好’坐实了其中一条消息真假的通知。

总兵刘守义看完信想了想，只得稍作拖延，把信使安置妥当，便急忙唤来后所千户温景和。

“温老弟呐，你瞧这王守臣不声不响的，倒是又背着我们干了好一番大事！”

草原上修墩的事儿先不提

。

李煜在信上还说借调广宁百姓，开垦辽北荒田。

但是他借调的是谁手里的人？

排除在场的刘守义和温景和这两个不知情的当事人，那就只剩下不在场的王守臣了。

被欺瞒的羞愤感，总兵刘守义心里当然是有的。

前脚刚说是共进退，那王守臣这龟孙子就是这样‘先人一步’的？

只不过他不得不压着火儿，不敢发作。

这背后是那位李提督在撑腰，作为广宁卫上下目前乃至以后的衣食父母，总兵刘守义确实开罪不起。

他连怨都不敢怨，故而矛头只能一同指向身边促成此事的......王守臣。

一旁千户温景和看着信，反倒若有所思。

信上当然是没藏着什么暗语，但是他也要为自己考虑。

难怪前些日子，营州李氏家将护送禁军还京，经过广宁卫宿夜时，会有人私底下莫名提点他一句——‘提督托我带句话，烦请千户顺水推舟，不可使广宁动刀兵’。

当时是似懂非懂，但温景和现在看着这封信，好像是彻底琢磨出来了。

这句话，分明就应在今日！

应在总兵刘守义和千户王守臣之间！

这是要他温景和，充当拦在刘总兵和王千户中间的防火带。

在辽北仅有数面之缘的李提督和面前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姻亲之间做选择，温景和居然还犹豫了数息，心中自认已经是念了彼此的旧情。

但是没办法，谁让那位李提督手里能给的东西太多了呢？

况且，这对于当下的广宁卫来说，或许也并不是坏事。

这谈不上背叛，就是.......顾全大局。

想到这里，温景和就明白，于公于私，这个和事佬都非他不可了。

良久，等到刘守义那边缓过劲儿，重新冷静下来，温景和才开口道。

“老哥哥，这王守臣能把手里的累赘打包送走。”

“咱们又何尝不能仿效？”

闻言，刘守义马上摇头，“咱们手上拿得出手的只有人，而且也只剩下这点儿人，把人送出去，那便是自断臂膀的傻事。”

手里没了人，那就连最后的希望都没了。

退一万步来说，手里没有兵的武官，那跟寻常老百姓还有什么区别？

千户温景和立马接道，“那老哥哥觉得，王千户为什么敢这么做？”

“鬼知道，说不定是两头下注，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刘守义撇了撇嘴，不屑道。

“他这人的小心思一向就多，打从一开始山上北麓谷地让他占着，那也是不得已。”

温景和提醒道，“就是这个道理。”

“这人一向不服管教，而今再搭着李提督的线，咱们就更是骂不得、打不得，更杀不得。”

“可是他能做人情，您又何尝不可呢？”

刘守义喃喃道，“你的意思是......”

迎着对方注视，温景和平静地点点头，他就是刘守义想的那个意思。

欲要广宁不动刀兵，那就只此一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