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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3章 正讹

书名:冒姓琅琊 作者:东周公子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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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3章 正讹

贺子乔、刘鬷这才看清,来的全是儒生,不少还都是熟面孔,有的是同窗,有的见过面,都是严植之那个纯儒圈子的。

原来严植之他们定期举行聚会论学,刚开始在家,几个人轮番坐庄,后来参加的人越来越多,地点也越来越出新样,在茶舍、在山上、在酒楼、在新亭、在寺庙,直到有个人才把地点设到秦淮水,当时受到几乎一半人的强烈批判!

结果发现真香。

偶尔来一时香,一直来就一直香!人多也不用个个找邀席,选一个姑娘开花席,想喝茶喝茶,想摆酒摆酒,又有人服侍又有美食音乐又有红袖添香,这不是很爽吗?论学时明灯促坐,砚席高会,论学后置酒声歌,欢宴而罢。一来二去,这秦淮水便成了学术会议的常设会场,所以才有了今日胜利会师的场面。

会师成功,人人激动,茶也不饮了,众人加席促膝围密坐,添酒回灯重开宴,刚开始还是觥筹交错,倾盖如故,宾主极欢!但慢慢画风就变了样:

“自《尚书》三论之后,先生再没撰过新文吧?这都过去多久了!先生掩卷停毫,一字不出!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以先生之学问自当润色鸿业、羽翼经传,结果先生不用力典谟,反而去写什么《南蛮通考》,实在是......唉!”

“王君你不考虑自己也考虑考虑天下学人,多少人翘首以盼!尤其《指瑕》最后还没写完!说好‘详容另叙’至今也没叙!人不能无信啊!”

(第43章《变数》:刘昭有些激动,“行文至此,就该继续论训诂之误!哪有说话一半的!”“那您就再加一句:详容另叙。”刘昭:???)

“一天十二个时辰,吃饭睡觉算三个时辰,也别三个了,就往宽了算,让您可劲睡!算四个时辰!!十二个时辰减去四个时辰,还有八个时辰!就是一个时辰只写一千字,每天也是八千字啊!一个月就是二十四万字!这不算多吧?!!”

“不多不多,这确实不多......”

这番话引了广泛共鸣,众人都道不多。

王扬瞠目醉笑:“我不用干别的了......”

一人饮酒半醉,痛心疾首:

“学问千古事,王君还要干什么!!!先不说其他的,就说今天这个地方,王君你不好好在家写书,来这儿做什么啊!这是你王扬王之颜该来的地方吗?!”

“那你怎么来?!”

那人理直气壮:“我要是能写出尚书三论!我绝对不来!我这不是写不出来吗!”

众人再次共鸣!都说要是能写出尚书三论也不会来此,一定在家接着写!一个月至少二十四万字,多少卷书都写出来了!连乐小胖都跟着捡乐表态!

虽这些话有酒话的意味在,但一众姑娘听着心里岂能高兴?红菱故意给王扬做台面,拿出王扬写的曲辞要博众人的彩,朝云一听红菱提曲辞就知要糟!只因红菱不了解经师学者,不知道在这些人眼中,别说曲辞,即便是诗赋,那也是末技小道!浮华而已!

果然,众学者一看就炸了锅,都道王扬做绮辞丽句是浪费才华,有这时间多著述啊!一边吟得停不下来,暗暗默诵,

一边扼腕叹息说雕虫篆刻,壮夫不为!

也真的怕王扬“堕入魔道”的,忧心如焚,过去就要拉王扬离席,还有着急让王扬赶快著书的,醉意之下上前相帮,竟是要直接将王扬架回家去赶稿!

乐小胖一看要上手还得了!赶紧招呼庾于陵去助阵!一时间席上骚乱起来!

王扬习武有日,如果清醒状态下,等闲两三个人近不得身,但此时酒醉,站都站不太稳,更何况又非对敌,直接被人拉住胳膊!蒙晕之下,连连摆手:

“等等等等......”

拖王扬的两人也没有喝醉到不分敌我的地步,再加上后路被乐小胖、庾于陵断了,满屋相劝,也就没再用蛮力,松开王扬手臂。其中一人跌足道:

“不是说我着急让王君写书,而是那些人欺人太甚!我说的欺不是欺压的欺,而是欺骗的欺!当然,和欺压也差不多......”

王扬越听越糊涂:“谁欺了?哪些人?”

那人酒意上头也顾不得许多,看着王扬,把心一横:

“你知道现在外面都说你什么么?”

此言一出,众人慌忙相拦,或出声,或使眼色,或扯袖子,还有哈哈打圆场的。颜幼成一听便知道怎么回事,他虽然不是经学圈的,但也听说圈内对王扬非议特别多,尤其国子博士刘蔓那句“王扬之学,似一流而实三流”传得很广,只是这些话他不好对王扬学,没想到现在被人当众捅出来。

(第460章《生而知之》:“至于批驳王扬的就更多了,像姚方兴撰《<尚书百答>志疑》、费甝著《尚书疑义说断》、杜文谦《古文尚书正论》、沈驎士《王生百谬》等等。群书一出,古文一脉声势大振。下面诸生不明所以,但奉只言片语以为圭臬,争言王扬学问空疏、论说臆断......”)

王扬醉兴正浓,又被勾起好奇心,怎肯被打岔过去,非要追问到底!众人拗不过,也只好说了。本来要简略说几句便算,但积愤已久,酒意一催,七嘴八舌间就变成了声讨大会!痛骂古文派无格无耻!兼骂跟风者无辨无识!

其中有一人正好带了刘蔓新撰的《王生经义正讹》,列出王扬大谬者一十七、穿凿者二十三、讹误者六十四!加起来一共指出王扬书中一百零四处错误!比沈驎士挑的错还多!

沈驎士书名虽然叫《王生百谬》,但去掉重复和有目无论的,实际只有七十几条。刘蔓此书,汇总诸说,去芜存要,裁断之外,更立新证,条条有本,时时发明!其学力之深、考辨之勤,远胜沈驎士!再加上其国子博士的身份,书一问世便被批王扬派奉为圭臬,成为一众攻讦论著中集大成之作!

谢星涵曾让人抄来想效仿荆州论战故智作批驳之语,扭转舆论,但一读之下,见此书言言可考,处处有据,理致绵密,剖辨入微!想要驳难,竟不能置一词!气得小谢摔书,设计把刘蔓偷养外宅的事儿捅到刘蔓夫人那里!

夫人带众打上门去,闹得鸡飞狗跳,满街风雨,据说把刘蔓胡子都扯掉半绺!逼得刘蔓自驾牛车逃窜!被同僚调侃说他“善法前贤”,有当年王导麈尾犊车,仓皇命驾之风。指王导别馆养妾被夫人发现,王导飞辔出门,用麈尾柄打牛,

与刘蔓事似。

刘蔓大是狼狈,却怎么也想不到,这场“飞来横祸”其实是由他这部《王生经义正讹》而起!

王扬听说国子博士专门写了本书批他,也是起了兴趣,当场要过那部书翻读起来,一读就读入了神。贺子乔担心王扬脸上挂不住,便劝王扬说这种书由于门户之见,挟私攻讦,发言激切,不必太当真。

岂知王扬看得津津有味,边读边赞:

“这书写得好呀......”

此言一出,座中都静!

要知道,这次来的大部分都是和严植之常聚会论学的一群人,虽然没有正式结社,但总来相聚,也算志同道合,要么是今文派,要么是如郑玄般博采今古文而无定见的,严植之自己便是如此。是以王扬一破古文尚书,严植之这个小圈子翕然从之!贺子乔、刘鬷与严植之学出同流,故而也对王扬抱以好感。所以虽然王扬一直没入京,也一直没与人论战,但早已成为尚书今文派的灵魂人物!

可现在这个灵魂人物居然说敌方的书不错!

敌方的书不错,那不就是自己错了吗?!

王扬自己都承认自己错了,那这仗还打什么!

臣等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啊?!!!

本来今古文两派势力不相上下,但王扬一骑绝尘,出头太快,不知惹多少人眼红妒忌,再加上古文一派攻讦之文大出,今文一派都钻研王扬之书反而论著不多,路人不辨高低,跟风诟訾,是以“挺扬派”已渐被“批扬派”所压。尤其刘蔓《正讹》一出,更是给“挺扬派”一记沉重打击!现在王扬又如此说,这如何能接受得了?!

贺子乔故作轻松笑道:

“王君这是喝多了,喝多了看书,自然看什么都好......”

王扬酒意上来,立马不干了!

“诶!喝多少和书好坏可没关系啊!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和喝多喝少有啥关系?再说我没喝多!这书确实写得好!作者学问也好!虽不入上流,但也难得!功底真是不错......”

严植之等人本来心都快凉了,听到后面,顿时虎躯一震,齐齐抬起头来!严植之抢声追问道:

“你,你说刘蔓学问不入上流?”

王扬翻着书,笑容醉懒:“是啊!”

众学者面面相觑,也不知这是不是醉得说胡话了?刘蔓这个人,你说他贪名利可以,说他官迷也行,说他小心眼、惧内,都没问题,但你要说他学问不入上流,这可就......

这话如果是常人说的,那连听都不用听!可这是王扬说的......

严植之灵机一动,激道:

“刘蔓说你自三论之后,这么长时间,连一个字都写不出来,是学问已尽,写无可写.....”

王扬大笑:

“胸有万卷,岂愁下笔?兴至则书,何难之有!笔墨来,我现在便写!”

众学者皆大喜!

严植之颤声问道:

“王君准备写什么?”

王扬扬扬手中那卷《王生经义正讹》,灿然一笑:

“我教教他怎么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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