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一人一鼓
书名:文魁,武圣,酒中仙! 作者:俺老孙来也
第106章 一人一鼓
九钟连响之后,不过盏茶工夫,最高彩楼下走出来一队女子。
这些女子手持锦旗开道,人群纷纷分立两旁。
一名年儒衫老者当先而行,须发灰白,步履从容。
身后跟着八名白须皓首的老儒,手捧一张墨迹未干的白布,郑重其事地走到长杆最前端,亲手将那首诗挂了上去。
众人挤上前去看。
那白布上写着一首诗:
雪中访梅不遇
万山飘雪鸟绝踪,一径斜穿野寺逢。
梅骨未开花已老,空枝犹挂玉玲珑。
议论声四起,有人盯着落款看了半天,忽然认了出来,失声叫道:“是刘景澄刘老先生!怪不得这等手笔——不虚此行啊!”
这一声叫出来,围观的人群更是轰然。有人在人群里隔着河冲刘景澄喊:“刘先生!你得了甲字上等,不知今日要带走哪一位青楼头牌啊?”
众人都笑。
刘景澄站在河岸边,负手而立。
他闻言也不恼,只捻须一笑:“我这把老身板,还带什么佳人回去?可别折腾我了。诸位请看——”
他指了指诗题:“雪中访梅不遇。”
众人这才恍然。
不遇——这诗题本身,就是把所有缘分都推开了。
刘景澄的意思,是说诗里访的是梅,带的也是梅的清气和傲骨,真要说带什么回去,不过是对着一树梅花发了个呆而已。
众人乐了,也不去勉强这位老先生,只是一阵大笑,便由他去了。
沈醉在人群里默默看完了这一幕。
那首“雪中访梅不遇”,让他心里头暗暗品了一会儿。所谓不遇,倒不是真的不遇——分明是见了满树梅花,却说自己不遇,这便是文人话里藏着的心事。
他把这首诗记下了,又跟着人流继续往前走。
护城河畔,借着月色和岸上挂起的一路灯笼,沈醉一路走一路看,不知不觉便来到一座彩台近前。
台前挂着一方匾——“归云阁”。
但台下的光景与别处大是不同,别家彩台下头挤得里三层外三层,这里却只有稀稀落落十几个人,零星散着。
原因也简单——台上那女子正在舞剑。
她扮作女将军的模样,身穿素白战甲,系一条红披风。手中一柄三尺青锋,在月光与灯光间翻飞若银龙。
四周有几名扮作敌兵的男子持长枪围攻她,她身形一折,长剑横扫,一个旋身便破出重围。身姿敏捷,英姿飒爽。剑光舞得虎虎生风,一招一式都干净利落,没有半点花架子。
不过,百姓不爱看这个。
他们更爱看莺莺燕燕的歌舞,更喜欢热热闹闹的曲子。
舞剑这种玩意儿,懂行的看着过瘾,不懂行的只觉得无趣。
台前那稀稀拉拉的人众,看了一会儿便纷纷散去,到别家台下凑热闹去了,只剩下三五个人在凑热闹,
最前面站着一个人——佛爷。
他站在彩台正前方,仰着头,目光痴痴地锁在台上那道白影上。
他身后的随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牛皮大鼓抬了上来,摆在路边。
张钰低声对沈醉说:“沈兄弟,台上这位侠女,便是佛爷心心念念的雪梅姑娘了!”
沈醉点点头,台上雪梅姑娘手中长剑凛凛,果然英姿飒爽。
佛爷看了片刻,忽然撸起袖子,抄起鼓槌,大跨步走到牛皮大鼓旁,双手一挥,咚咚咚地擂起鼓来。
鼓声如雷,震得河岸边的积雪都微微发颤。
佛爷一边擂鼓,一边高声叫好:“好!好剑法!”
过路的百姓都扭头看他——一个光头粗壮的汉子,抡着两条膀子在那儿敲鼓,怎么看都像恶霸在调戏良家女子。
百姓们交头接耳地嘀咕几句,认出那是京都城内出了名的佛爷,纷纷躲远了些,各自散了。
台上便更空了。
月光下,只剩一个擂鼓的莽汉,和一个舞剑的女子。
佛爷怪眼一翻,才不管被人的眼光呢,在他心里,太上那女子便是全部。
之间他那双蒲扇似的大手舞着鼓槌,擂得越来越急,鼓点越来越密,像是把自己满身的心思都敲进了那面鼓皮里。
鼓声中,佛爷的目光越来越炽热。
就在鼓点最烈的时候,台上的女子骤然收住长剑,定在原地。
她转过头。
目光透过那层层灯火的氤氲,落在台下那个拼命擂鼓的光头汉子身上。
没有笑,没有恼,披风一展,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后台的帘幕后。
走了。
就这么走了。
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彩台,和一架还在嗡嗡震响的大鼓。
佛爷敲鼓的手僵在半空中,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佛爷,还敲不敲?”身后的随从小心翼翼地凑上来问。
佛爷沉默了片刻。
寒风刮过来。
他一把扯掉上身褂子,露出一身精壮的腱子肉,在冬夜里蒸腾着热气。
他抹了一把脸,大喝一声:“敲,继续敲!”
鼓声又响起来,一声比一声沉,像要把那颗滚烫的心从腔子里擂出来似的。
远处别的彩台传来阵阵歌舞欢笑声,衬着这边的孑然独鼓,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悲壮。
沈醉站在不远处。
他看着那个寒夜里光着膀子的男人,他想起了佛爷说的那句话——“看到她,就像看到了我的原配妻子。”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远处最高的彩楼上,又传来一声钟响,又有人通过评判了。
一个年轻书生举着一块白布,挥舞着手臂,从人群里兴奋地冲出来。
他满脸通红,显然激动得不行。一路跑到一棵腊梅树前,踮起脚,小心地将手中白布挂上长杆后端。
白布上头写
着:
雪夜见梅
朔雪压枝天地寒,孤梅破白出阑干。
折来不向灯前看,留与春风带笑还。
下方朱笔批着两字:乙下。
不过是“乙下”罢了。那年轻人却高兴得像个得了满分的孩子,跳起来拍了一下树干,又搓着手在原地连转了两圈。
四周百姓也纷纷上前,笑着拱手祝贺,把那年轻人围在中间,好一通恭维。
沈醉收回目光。
他看着还在敲鼓的佛爷,忽然走了过去,在那面大鼓旁站定。
鼓声停了。
佛爷抬起头。满脑袋汗珠子,一双眼睛在夜色里又红又亮。
“沈爷,”他哑着嗓子说,“我是不是挺可笑的。一把年纪,为了个女人,跟个疯子似的,只是,只是心里……放不下!”
沈醉没有接话。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你去取纸笔来。”
佛爷愣住了。
“我助你得偿所愿。”
佛爷那双眼睛猛地睁圆了。
他像是怕沈醉反悔似的,弹起来就往人群里挤。
他那个身板,加上那副凶相,居然三下五除二从最远处那座最高的彩楼底下取回了一张纸和一杆笔,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将纸笔捧到沈醉面前。
沈醉接过笔,看了一眼那张纸。纸是好纸,墨也浓淡适宜。他没有自己提笔,反而将纸笔递还给佛爷:“我说,你写。”
佛爷接过笔,愣了一下:“沈爷,我不会作诗啊——”
“不用你会作,你照着我念的写下来就行。”
佛爷点头,提笔,笔尖悬在纸面上。
沈醉低声道:
“雪梅——
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阁笔费评章。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佛爷一笔一画,将这首诗逐字写下。
他的字竟然出乎意料地好——工工整整的楷书,笔力稳健,框架方正,一看便是下过功夫练过账房和书信的。
沈醉看在眼里,暗暗点头:京都市井之霸,原来也是粗中有细之人。
秦风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嚯”了一声:“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这诗……这诗真他娘的好啊!”
赵熙和张钰也围上来,仔细品了两遍,皆露出惊叹之色。
云菲没有出声,只是看着那首诗,又看了看沈醉,若有所思。
佛爷有些半信半疑。他拎起那张写着诗的纸,在月光下来回看了两遍。
只觉得每一个字都认得,却不太确定这东西到底值几个钱。
“去吧,你写的诗,你亲自交上彩楼去,别说漏嘴了!”沈醉笑道。
“我?”,佛爷似乎突然明白沈醉的心意了。
他咬了咬牙,把上衣往腰上一系,光着膀子,亲自提了那张纸,撒腿就往最高的彩楼跑去。
众人大笑,沈醉却对佛爷充满了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