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伐冰之家

张三郎定了定神，便去后院找清虚，不料院里空着，各屋也没掌灯。

他站着听了听，隔壁孙继祖院里有锤棍相击的闷响，还有几声叫好。

他知道后院这些家伙个个好武，既然不在屋里，必定都去孙宅了。他也连忙从月洞门过去。

果然，刚推开门，他就瞧见孙家院里正打得热闹。

万青大银棍横扫，狄龙金瓜锤硬接，一撞一声闷响，脚下青砖都踏得松动。

边上围了一圈人，孙家几个仆役、狄家父子和亲随，还有清虚师徒、陆秋成以及英雄豪杰四人。

武岩站在最前头，两条胳膊抱在胸前，看着镇定，嘴里却不停忙乎。

万青一棍扫过去，他叫声好。

狄龙一锤砸下来，他又大声“哎哟”，瞪圆了眼睛。

万青退半步，他跟着往前挪半步。万青一棍砸空，人晃了下，他两条腿已经迈出去了。见万青站住了，他又收回来，装作没事人一样。

张三郎看得忍俊不禁，知道他是关心则乱，便没往前凑，径直找廊下看热闹的孙继祖。

孙继祖见他来，矜持地点了点头。张三郎笑着询问，“孙大哥，我这两日分身乏术，倒没来得及拜见狄将军，莫怪。”

孙继祖伸出左手往堂屋让，“哪的话，进来坐。”

两人刚坐下，早就瞧见张三郎的老孙头，端着茶壶颠颠地跟进来，一屁股坐在张三郎旁边，“三郎，可有日子没到家里来了。这段日子事忙？”

张三郎还没答，孙继祖先接了话，“还不是您老人家四处揽事许愿，为难三郎？”

老孙头直瞪眼，胡子都翘起来了，“这怎么是为难？三郎门路多脑子活，可不是你这榆木脑袋！”

“上次老史头的事，三郎嘴不上不许，到底还是给办了。原本他只想弄个粪窖，如今老史头是城东倾脚头！那些粪窖全归他了！”

张三郎朝老孙头一笑，“孙伯的事，比我自己的事

更重要。您老开口了，我当晚辈的自然能办就办，不能办的，想办法也要办成！”

老孙头听得哈哈大笑，乐得直拍桌子。

笑完了，他自己又把话拉回来，“三郎，我知道你这孩子仁义，不嫌我是个老废物。后来我也寻思过味来了，你们都是官人了，我老头子不能给你们拖后腿。”

他给张三郎倒了盏茶，奈何他不会点茶，又想多加点茶膏，盏中搅得粘粘糊糊，张三郎虽然接过送到嘴边，却只是沾了沾嘴唇。

只听孙老头又道，“三郎，我有桩事不明白。你帮了老史头这么大忙，他愿意包咱们三家全年瓜菜，你为何不肯？这是他应该的嘛！”

张三郎把茶盏放下，脸色认真了些，“孙伯，古人说，伐冰之家，不畜牛羊……”

老孙头眨巴着眼睛，显然没听懂。

张三郎笑道，“伐冰之家，是说古时那些用得起冰的高官贵族，卿大夫世家。搁咱们这儿说，就是有身份的富贵人家。”

“这样的人家，不去养牛羊，不去争那点蝇头小利。为什么？只因这样的人家有足够的财力，可以多蓄牛羊，小民就没活路了。”

他拿手往院外指了指，“孙伯，您老想想，史翁全家种菜卖菜为生。他一家老小，就靠那几垄菜地过活。”

“咱们三家宅上人越来越多，一年下来会消耗多少瓜菜？这是笔不小的买卖。他感激您，说句‘我包了瓜菜，不要钱’。”

“您老听着舒坦，可这话搁在心里，他其实肉疼。就算人少之时，全年的瓜菜也要十几贯钱。若是现在，怕是得二三十贯。”

老孙头脸上的笑收了收，听得很是认真。

张三郎拍了拍老头肩膀，“十几贯钱，对孙大哥来说，不过部分月俸。对史翁而言，却是全家一年的嚼谷。”

“头两个月，他咬着牙送好的。后两个月，他送不起好的，就会掺点次的充数。再过两个月，他心里就开始嘀咕了，我凭什么白送？”

“咱们这边呢，也觉得他送的菜不如从前，心里就不痛快。时间长了，原本那点情分，相互就全丢了，甚至暗中做了仇。这叫什么？这叫升米恩，斗米仇。”

老孙头咂了咂嘴，看了看孙继祖，又朝张三郎连连点头。

张三郎意味深长地笑了，“所以我不但给他钱，还不压他的价。他有利可图，就常怀感恩。前几日送来的窖菘、腌芥、萝卜，您老瞧见没有？”

“棵棵都是挑出来的，又大又水灵。这才是咱们需要的！咱不缺那十几贯钱，但是他缺。这钱给他挣，咱们吃上好瓜菜，史翁也多赚些钱，两下便宜。”

老孙头一拍大腿，“还是三郎仁义！这么说，你不让皇甫娘子养鸡鸭了，也是这个由头？”

张三郎笑着点头，“孙伯，咱们又不像去年那么艰难了，自然不必锱铢必较。我宅院有限，养那点鸡鸭，也不够吃，反倒搞得院里臭气熏天。何苦如此？”

他往外头抬了抬下巴，“咱们不养，自有街坊为了赚这份钱多养。他们多份收入，咱们少些肮脏。各有所得，岂不是两便？”

老孙头大为感叹，拿手点了点张三郎，“你这脑子，跟平常人就是不同。常人看着你是在吃亏，实际你又得了善名，又享了最好的瓜菜肉食。这买卖不亏！”

老头子高兴起来，给自己倒了盏茶，也不怕糊嘴，一仰脖灌了，浓稠的茶水成丝，一头沾在嘴上，一头挂在盏上，粘连尺长不断。

外头院子里，万青举棍砸下来，狄龙瞪大眼睛鼓足了劲拿锤往上兜，万青被震得退了三步。武岩在旁边“哎哟”大叫，两条腿又迈出去了。

他扯着嗓子就喊，“行了行了！万姑娘，歇歇，喝口水！狄将军，你也歇歇！”

万青没理他，提棍子又上去了。

狄龙被砸得头晕，拨棱着脑袋直呼过瘾，哪肯听武岩聒噪，猱身而上，呼喝着继续与万青放对。

两人宛如铁匠，在院中叮叮当当又打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