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这两条路，我都不选。

几百亿兆人口。

林宇十分精通这数字背后带来的绝望。

他站在那片飘满文明残骸的虚空中，碎裂的星球缓缓旋转，飞船的断面渗着将熄未熄的蓝色荧光。

五万多次失败的证据就漂在他周围，每一块碎片或许都曾经是某个文明最后的骄傲。

蓝星上发生的一切，从地磁暴到近距观察UFO再到那颗五十公里的陨石，在独裁者的视角里，大概连一条新闻都算不上。

林宇闭了一下眼，把胸腔里那股翻涌的窒息感往下压了压，重新睁开时，面色再度恢复平静。

“解锁文明记忆之后，我还需要通过教授知识来触发科技返还吗？”

光子超脑的回应没有任何感情波动。

“不需要。解锁完成后，你有任何知识需求，我都会将相关内容直接传入你的大脑。”

“但你的时间不多了。太阳系的观察者相当暴躁，它不会善待自己养的鱼缸。蓝星抢到奇异物质已经激怒了它，没能夺回奇异物质的观察者很快会动用太阳谐振源形成共振，强行撕裂蓝星所在的时空。届时整颗蓝星会瞬间四分五裂。”

林宇沉声问：“有什么办法能救下蓝星？”

光子超脑停了约零点三秒。

“两个方案，第一条路。”

“空天母舰立即携带现有奇异物质远离蓝星，前往其他宇宙区域发展科技。我可以帮助你在未来一百年内重建一个人类文明基地，届时联合其他被封锁的文明共同对抗独裁者。”

“说第二条。”

林宇没有任何迟疑。

“第二条路：人类文明立即交还那份奇异物质，随后人类文明立刻发起内部战争。独裁者文明在无尽岁月的积累中，精神需求变得极为庞大。它们最痴迷的娱乐就是观赏低等文明之间的冲突与战斗。”

“如果人类展现出前所未有的、令独裁者感到新鲜刺激的战斗方式，观察者会因为迫切想要看到最终胜负而暂停对蓝星的毁灭行动。蓝星可以暂时存续，而我将在未来漫长的岁月中帮助人类从真空里一个粒子一个粒子地重新集齐奇异物质。”

林宇把这段话在脑子里翻了两遍。

漫长的岁月。

上一次失落者花了多久才从原始辐射遗迹里攒够第一批奇异物质？

记忆流里那个时间跨度长到连光子超脑的计时单位都换了好几轮。

而在这漫长的岁月里，人类要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斗兽，一边自相残杀一边讨好看客，才能换取活着的资格。

一代又一代人，在独裁者的注视下挣扎求存，像马戏团里卖命的猴子。

林宇沉默了几秒，嘴里忽然问了一句看似不搭边的话。

“我和你交流期间，外界过了多久？”

“大约二十秒。”

他扫视了一眼

最近的一块星球碎片后，又问：“失落者文明没有碳基生物那样复杂的情感吧？”

“失落者是碳基与硅基的结合体，绝大部分我们都靠着硅基的运算结果来发展事物，碳基部分衍生的情感常被我们认为是底层的生存需求。”

“所以你们大多时候是理性的，缺乏碳基生物的感性。如果计算成功率是0，也就意味着你们会坚定不移地选择逃避。”

光子超脑没有反驳。

林宇把视线投向远处。

那片暗红色的虚空深处，一颗碎裂成两半的行星正在缓慢翻滚，断面渗出的岩浆光芒把它染成了一只没有合上的眼睛。

五万多次失败。

五万多个文明的骨灰。

有的被猜疑链撕裂，有的在最后关头被灭星，更多的是载体本身堕落腐化，拿到力量后的第一件事是称霸本星球。

所以光子超脑改了底层逻辑，改成了教学返还。

因为一个愿意把知识传授给别人的人，至少不会是一个只想着自己的人。

但它给出的这两条路，骨子里都是一样的东西。

逃，或者跪。

“你说的这两条路，都不适合我们。”

林宇开口了。

光子超脑的反应极快。

“如果不选择这两条路中的任何一条，蓝星湮灭的可能性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

林宇看着面前那团微弱的光点，面色平静地开口：

“自古以来，华夏的传说里从来没有一个是靠神的怜悯和人类的逃避而延续下文明的。”

光脑似乎感受到了林宇的情绪，但它还是无法理解为什么林宇这样一个曾经看起来无比聪明的人，会拒绝一条百分百的生路。

林宇伸出手，单手比划着那颗被撕裂的星球，像是要把它托起。

“女娲补天，大禹治水。这些传说对你来说也许很难理解。”

“但那是刻在华夏骨子里的东西。”

“我们不会逃，也不会想着向一个虚伪的神卑躬屈膝。”

光子超脑沉默了将近两秒。

最终回应传来，语句中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似于惋惜的波动。

“你是我见过离成功最近的继任者。”

“很遗憾。”

林宇把手收回，语气无比淡然：

“如果我失败了，你就终结我的意识，去选择下一个继任者吧。”

光子超脑不解地问：

“你要去做什么？”

林宇站在那片无尽的文明坟场正中央。

周围是五万多次失败的残骸，是横跨亿万年的绝望与挣扎。

他抬起头，看向虚空深处最黑暗的方向，吐出两个字：

“弑神。”

在这片死寂的空间里这两个字显得

无比突兀。

光子超脑没有再说话。

林宇干脆利落地主动切断了意识连接。

外界的感知涌回来的速度比他预想中猛烈得多。

控制室的金属气味、仪器的电子嗡鸣、头顶照明灯管轻微的闪烁，全部在同一瞬间填满了他的五感。

他发现自己还漂浮在主控台前方半步的位置，双脚离金属地板大约十五公分。身体僵硬，额头上全是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身后四个人正围着他，姿势各不相同。

李文浩的右手悬在半空，手指张开，像是想抓又不敢抓。邵天齐整个人横在李文浩和他之间，双臂张开拦着。

方毅握着一块数据板，板面朝下扣着，指节泛白。

王志海稍远一些，站在深空望远镜终端前，脸上的表情比另外三个人更难看。

林宇的双脚落回地板，靴底碰到金属表面发出一声轻响。

“林老师！你终于醒了！”

邵天齐把拦着的手臂放下来，但整个人还是绷着，像一根随时会弹起来的弹簧。

“林老师刚才到底怎么回事？你整个人突然就跟木偶似得悬起来了，叫你也没反应，我差点以为……”

李文浩说到这里戛然而止，怕自己乌鸦嘴。

林宇没有急着解释。他转过头，视线掠过四个人的面孔，最后落在王志海身上。

王志海的微表情告诉他，这二十秒里他看到了不一样的事情。

“蓝星出事了吗？”

王志海点头，喉结滚了一下。

“庐州方向的电离特征越来越密集了。就在你闷声的这段时间里，大气层内的光学异常扩散到了华东沿海的一大片区域。”

他顿了顿。

“我还发现了一件事。月球轨道附近有一颗华夏的中继通信卫星，通过它联系上了一艘刚飞出大气层的货运飞船。”

王志海停顿了片刻后，随后沉重地说出了真相：

“蓝星传过来的消息……十七架战机被外星巨舰动用某种时空波武器瞬间撕碎。能源署的聚变堆被摧毁，沈崇渊团队数百人被埋在废墟底下。地面部队伤亡惨重。”

他顿了顿，像是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继续说：

“通讯全面瘫痪，白帝一号和二号正在用超导磁场强行压制巨舰的时空波武器，但白帝战机和驾驶员的修整时间都不足，现在庐州正陷入苦战。”

“陈荣凯和秦远山撑不了太久。”

控制室里安静了三秒。

穹顶教室的通讯频道还开着，那头三十二个人接连被各种消息冲击，一个字都没敢吭。

林宇把方毅帮忙递过来的数据板接在手里，从头到尾扫了一遍蓝星表面的光学异常数据。

他面色沉重，只吐出两个字：

“返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