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门后
书名:乡村小仙医枯井连通修仙界 作者:一只烟火
第207章 门后
眼伤第五日,陈飞常能看见影子了。
影子,是动的。
阿石从他面前过,是一片黑。
阿萝从门外过,是一片灰。
“先生,能看见我了?”
“能看见一个黑。”陈飞常说。
“黑,是好事?”
“比白好。”陈飞常说。
“为什么?”
“白,是什么都没有。”陈飞常说。
阿石没听懂。
“什么都没有,不好?”
“不好。没东西,就分不清远近。分不清,会撞。”陈飞常说。
“先生,今日还回旧渡?”
“回。”陈飞常说。
“你的眼,刚好一点。”
“刚好,才好去。”陈飞常说。
“为什么?”
“看得见影,就分得清门和墙。”陈飞常说。
“分得清,又怎么样?”
“分得清,才不会撞。”陈飞常说。
阿石没有说话。
“灯,收好了?”
“收好了。”
“白痕,还在?”
“在。”阿石说。
“三道?”
“三道。”阿石说。
“别照它。”陈飞常说。
“知道。”
“也别跟旁人说。”
“知道。”
陈飞常起身,扶着墙。
“黑瘦叔呢?”
“在门外。”
“叫他。”
黑瘦暗桩进来。
“先生,回旧渡?”
“回。”陈飞常说。
“这次,下到底?”
“不下到底。”陈飞常说。
“那,下到哪?”
“下到第九级。”陈飞常说。
“第九级,能看见门?”
“看不见。”陈飞常说。
“看不见,下去做什么?”
“闻。”陈飞常说。
“闻什么?”
“闻味道。”陈飞常说。
“什么味道?”
“旧阵的味道。”陈飞常说。
黑瘦暗桩没听懂。
两个人,出了水口。
走水路,半日到旧渡。
天,还没黑。
“先生,天没黑,就下去?”
“天没黑,才好。”陈飞常说。
“为什么?”
“天黑了,影就看不清。”陈飞常说。
“你不是看不见?”
“看不见,可感得到。”陈飞常说。
“感得到什么?”
“感得到影,往哪边动。”陈飞常说。
下到石室,陈飞常把第七块砖,挪开。
台阶,露出来。
“先生,我下不下?”
“你留在上头。”陈飞常说。
“为什么?”
“两个人在下头,影子会乱。”陈飞常说。
“那,绳?”
“系着。”陈飞常说。
陈飞常把绳,系在腰上。
下第一级。
第二级。
第三级。
到第五级,他停了一停。
“先生?”
“有风。”陈飞常说。
“风,哪里来的?”
“门缝。”陈飞常说。
“门没开。”
“没开,也有缝。”陈飞常说。
他继续下。
第七级。
第八级。
第九级。
他坐在第九级上。
第九级上,石面很凉,凉从裤子里透上来,透到骨头。陈飞常坐着没有动,把手按在台阶上,摸到石纹,一道一道都是斜的,只有脚边这一道是正的。他忽然明白,台阶的纹不是随便刻的,是一级一级试出来的;三十年前有人试过,试的时候大概也坐在某一级上歇过。他往上听了听,黑瘦暗桩在上头动了一下,绳子轻轻响;往下听,风从门缝里出来,风里有声音,很远,听不清,隔着一层墙,有人在说话。他不敢再往下听,只把这一层风记在心里。
“到了。”
“看见什么?”
“看不见。”陈飞常说。
“看不见,做什么?”
“等。”陈飞常说。
“等什么?”
“等影。”陈飞常说。
他闭上眼。
眼前,是黑。
黑里,有一层雾。
雾,是从台阶底下,往上冒的。
“先生,看见雾了?”
“看见了。”陈飞常说。
“雾,什么样?”
“白的。”陈飞常说。
“白的,是阴面?”
“是。”陈飞常说。
雾,慢慢往上。
到第十级,停住。
“雾,停了。”
“停了,是门认了。”陈飞常说。
“认了什么?”
“认了人。”陈飞常说。
雾里,出现一个影。
影,是站着的。
“有人。”陈飞常说。
“人,什么样?”
“看不清。”陈飞常说。
影,往前走了半步。
“持钥者。”
声音,从雾里出来。
“我不是。”陈飞常说。
“持钥者。”
声音,又说了一遍。
“你,为什么叫持钥者?”
“因为,你带着钥。”声音说。
“钥,不是我。”
“钥认你,你就是。”
“我不认。”陈飞常说。
“你不认,钥也认。”声音说。
陈飞常没有说话。
“你,叫什么?”声音问。
陈飞常没有答。
“你叫什么?”声音又问。
“不告诉你。”陈飞常说。
“不告诉,我也知道。”声音说。
“你知道,还问?”
“问,是礼。”声音说。
“什么礼?”
“旧礼。”声音说。
“旧礼,谁定的?”
“守者。”声音说。
陈飞常的呼吸,慢了一慢。
“守者,还在?”
“在。”声音说。
“在哪?”
“门后。”声音说。
“门后,还有守者?”
“有。”声音说。
“几个?”
“一个。”声音说。
“你?”
“我。”声音说。
陈飞常把这个,记在心里。
“你,为什么在门后?”
“守门。”声音说。
“守了多久?”
“不知道。”声音说。
“不知道?”
“门后,没有日子。”声音说。
“没有日子,怎么过?”
“过,就过了。”声音说。
陈飞常没有说话。
“你,叫什么?”声音又问。
“你,先说。”陈飞常说。
“我,没有名字。”声音说。
“没有名字,怎么叫?”
“不用叫。”声音说。
“那我叫你守门的。”
“可以。”声音说。
“守门的,你叫我做什么?”
“叫你,带钥来。”声音说。
“钥,我带来了。”
“带来了,怎么不用?”
“用过了。”陈飞常说。
“用过了,为什么没开到底?”
“因为我没应。”陈飞常说。
“你应了,就开了。”声音说。
“应了,我就得进去。”陈飞常说。
“进去,不好?”
“进去,出不来。”陈飞常说。
“你怕?”
“怕。”陈飞常说。
“怕,还敢来?”
“怕,才来。”陈飞常说。
声音,笑了一下。
“你这人,有意思。”
“没意思。”陈飞常说。
“你叫什么?”声音又问。
“你,问了三遍了。”陈飞常说。
“问三遍,你答一遍。”声音说。
陈飞常没有答。
“你不答,我也知道。”声音说。
“那你说。”
“你姓陈。”声音说。
陈飞常没有说话。
“陈飞常。”声音说。
陈飞常听见自己的名字从雾里出来,声音不高,也不低,正好落在耳里,躲不开。他没有答,可心跳快了一拍,他抬手按了按胸口,把这一拍压下去。他心里飞快算了一遍:应一声,就是认了旧约;不认,就是还没开门;不认也不算违约,因为对方叫他,他没有答应过任何事。想到这里,他才慢慢把肩放下来,问了一句守门的,你叫我名字,是礼,还是约。声音说,是礼。陈飞常说,礼,我不回。声音说,不回,也对。
雾,晃了一下。
陈飞常的手,握紧了。
“你怎么知道?”
“门,记得。”声音说。
“门,怎么会记得?”
“因为,你进来过。”声音说。
“我没进来过。”陈飞常说。
“你进来过。”声音说,“你的气,进来过。”
陈飞常想起试钥那一日。
钥入孔,门开一线。
气,从门缝里出去了一点。
“气进来,也算?”
“算。”声音说。
“那你,不是第一次见我?”
“不是。”声音说。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你碰钥的时候。”声音说。
“钥,我碰了很多次。”
“碰钥,不算。”声音说,“碰钥的时候,你还没认它。”
“什么时候,才算认?”
“你把它,贴身的时候。”声音说。
陈飞常没有说话。
“你叫什么,我早就知道。”声音说。
“知道,还问?”
“问,是想听你自己说。”声音说。
“我不说。”
“不说,也好。”声音说,“不说,就是没应。”
陈飞常的手,松了一松。
“守门的。”
“说。”
“门后,是什么样子?”
“灰的。”声音说。
“灰的,有什么?”
“有一块石头。”声音说。
“石头?”
“第三块。”声音说。
“第三块,不是旧器?”
“是旧器。”声音说,“放在石上。”
“石上,还有别的?”
“有。”声音说。
“有什么?”
“一个人。”声音说。
“谁?”
“我。”声音说。
陈飞常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人,还是影?”
“不知道。”声音说。
“不知道?”
“守久了,就不知道了。”声音说。
陈飞常把这个,记在心里。
“你,想出来?”
“想。”声音说。
“出来,会怎么样?”
“不知道。”声音说。
“不知道,还想出来?”
“想。”声音说。
“为什么?”
“因为,门后,太静。”声音说。
陈飞常没有说话。
“你,怕静?”
“怕。”声音说。
“我也怕。”陈飞常说。
“你怕,还一个人来?”
“一个人,才好。”陈飞常说。
“为什么?”
“人多了,话就多。”陈飞常说。
“话多,不好?”
“话多,就应了。”陈飞常说。
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人,懂规矩。”
“不懂。”陈飞常说。
“懂,装不懂?”
“不懂,装懂。”陈飞常说。
声音,笑了一下。
“好了。”声音说,“今日,就到这里。”
“到这里?”
“你气薄,再听,就伤。”声音说。
“你怎么知道我气薄?”
“门,记得。”声音说。
陈飞常站起来。
“守门的。”
“说。”
“下一次,什么时候能来?”
“等你眼好。”声音说。
“眼好,就能来?”
“能来。”声音说。
“来了,做什么?”
“说话。”声音说。
“说什么?”
“说,门后的事。”声音说。
“门后,有什么事?”
“有一句话,没说完。”声音说。
“什么话?”
“守者时代的话。”声音说。
陈飞常把这个,记在心里。
“下一回,我来了,你还认得我?”
“认得。”声音说。
“怎么认?”
“气。”声音说。
“气,会变。”
“变,也认得。”声音说。
陈飞常往上走。
走到第十级,他停了一停。
“守门的。”
“说。”
“你,真的没有名字?”
“没有。”声音说。
“那,我给你起一个。”
“起什么?”
“叫,门后。”陈飞常说。
声音,没有答。
“不喜欢?”
“喜欢。”声音说。
陈飞常笑了一下。
他往上走。
走到第十七级,黑瘦暗桩伸手,把他拉上来。
“先生,听见了?”
“听见了。”陈飞常说。
“听见什么?”
“听见,他叫我的名字。”陈飞常说。
“他,知道你的名字?”
“知道。”陈飞常说。
“怎么知道?”
“门记得。”陈飞常说。
“门,怎么会记得?”
“因为,我的气,进去过。”陈飞常说。
黑瘦暗桩没有说话。
“先生,他让你进去?”
“让。”陈飞常说
。
“你,没应?”
“没应。”陈飞常说。
“没应,就对了?”
“没应,才是对的。”陈飞常说。
“为什么?”
“应了,就进了门。”陈飞常说。
“进门,不好?”
“进门,就出不来。”陈飞常说。
“那,还去?”
“去。”陈飞常说。
“去了,不应,有什么用?”
“有用。”陈飞常说。
“什么用?”
“能听见,门后的话。”陈飞常说。
“听见话,又怎么样?”
“听见话,才知道,门后的人,想要什么。”陈飞常说。
黑瘦暗桩没有说话。
两个人,出了石门。
天,快黑了。
“先生,回水口?”
“回。”陈飞常说。
“明日,还来?”
“不来了。”陈飞常说。
“为什么?”
“等眼好。”陈飞常说。
“眼好了,再来?”
“再来。”陈飞常说。
“来了,做什么?”
“听那一句话。”陈飞常说。
“什么话?”
“守者时代的话。”陈飞常说。
船,在渡口等着。
“先生,眼睛,看见什么了?”
“看见一个影。”陈飞常说。
“影,什么样?”
“站着。”陈飞常说。
“站着,不动?”
“动了。”陈飞常说。
“怎么动?”
“往前走了一步。”陈飞常说。
“一步,是多远?”
“一步,就到门后。”陈飞常说。
“那,他为什么不出来?”
“出不来。”陈飞常说。
“为什么?”
“门,只开一线。”陈飞常说。
“一线,够他出来?”
“不够。”陈飞常说。
“那,他等你带钥来,做什么?”
“开到底。”陈飞常说。
“开到底,他就出来了?”
“不知道。”陈飞常说。
“不知道,还开?”
“开。”陈飞常说。
“为什么?”
“因为,门后有一句话,没说完。”陈飞常说。
船,往水口走。
“先生。”
“嗯。”
“你,怕不怕?”
“怕。”陈飞常说。
“怕,还去?”
“怕,才要去。”陈飞常说。
“为什么?”
“怕,说明他还活着。”陈飞常说。
“谁?”
“门后的人。”陈飞常说。
“他活着,不好?”
“好。”陈飞常说。
“好,为什么还怕?”
“因为,活着的人,会说话。”陈飞常说。
“说话,不好?”
“话,能叫人进去。”陈飞常说。
黑瘦暗桩没有说话。
船,到了水口。
阿石在岸上等着。
“先生,回来了。”
“回来了。”
“眼,看见什么了?”
“看见一个影。”陈飞常说。
“影?”
“门后的影。”陈飞常说。
“影,是人?”
“是人。”陈飞常说。
“什么人?”
“一个,守门的。”陈飞常说。
“守门的,不是守库的?”
“守库的,在外头。”陈飞常说。
“守门的,在里头?”
“在里头。”陈飞常说。
“里头,还有别人?”
“没有。”陈飞常说。
“就他一个?”
“一个。”陈飞常说。
“一个,守多久?”
“不知道。”陈飞常说。
“不知道?”
“门后,没有日子。”陈飞常说。
阿石没有说话。
“先生,他,叫什么?”
“没有名字。”陈飞常说。
“没有名字,怎么叫?”
“我叫他,门后。”陈飞常说。
“门后,会答应?”
“会。”陈飞常说。
“他,答应了?”
“答应了。”陈飞常说。
“答应,就算应了?”
“不算。”陈飞常说。
“为什么?”
“起名字,是给他一个称呼,不是应他的约。”陈飞常说。
“约,是什么?”
“是,带钥来。”陈飞常说。
“钥,不是带过了?”
“带过,没开到底。”陈飞常说。
“什么时候,开到底?”
“等我婴破。”陈飞常说。
“婴,什么时候破?”
“不知道。”陈飞常说。
“要是一直不破?”
“一直等。”陈飞常说。
“等不到呢?”
“等不到,就带着钥,再来一次。”陈飞常说。
“再来,也不开到底?”
“不开。”陈飞常说。
“不开,有什么用?”
“有用。”陈飞常说。
“什么用?”
“让他知道,我没忘。”陈飞常说。
阿石没有说话。
“先生,你,答应过他?”
“没有。”陈飞常说。
“没答应,还去?”
“去。”陈飞常说。
“为什么?”
“因为,他叫了我的名字。”陈飞常说。
“叫名字,就算答应?”
“不算。”陈飞常说。
“不算,为什么去?”
“因为,他叫名字的时候,没有恶意。”陈飞常说。
“你怎么知道?”
“声音,是平的。”陈飞常说。
阿石没有说话。
当夜,陈飞常坐在屋里,眼上敷着药。
“先生。”阿石在门口。
“进来。”
“灯,我放在床头了。”
“好。”
“先生,门后的那个人,会不会,也是我爹?”
陈飞常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
“你,猜一猜。”
“不猜。”陈飞常说。
“为什么?”
“猜了,就会信。”陈飞常说。
“信了,不好?”
“信了,就会做错事。”陈飞常说。
阿石没有说话。
“回去睡。”
“先生,你也睡。”
“就睡。”
阿石走了。
陈飞常躺在床上,眼上敷着药。
黑里,他听见水声。
“门后。”他低声说。
没有人答。
可他觉得,水声里,有人应了一声。
这一声,很轻。
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