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项羽

“无妨，是贫道自己答应跟他们来的。”陶潜拍了拍道袍上的灰，笑着说道，“方才老先生问贫道从哪儿来。贫道是从山上下来的，云游四海，本没有定处。只是路过此地，听说楚军四处烧杀抢掠，弄的十室九空，百姓流离失所，心里好奇，就过来看看这支灭秦的义军，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这番话说的平平常常，听在范增耳中，却让他老脸一红。

他想起大军一路走来，各部将士为了筹粮、泄私欲，确实干了不少屠城掠地的勾当。前几年新安城南那场大火和二十万秦卒的惨叫，更是让他每每想起就夜不能寐。

范增沉默了片刻，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挺直的腰背似乎都弯了几分。

“先生说的这些，老夫心里何尝不知道？”范增苦笑一声，满脸无奈，“兵者凶器，再说我军刚经大战，粮草匮乏，将士们又多是草莽出身的悍勇之辈，一旦放纵，就管不住了。老夫也曾多次在帐中苦劝，让他们约束军纪，善待百姓，好收天下人心。可……可霸王性情刚烈，一意孤行，根本听不进老夫的话啊。”

说到最后，这位被项羽尊为亚父的老人，语气里满是英雄迟暮的悲凉。

陶潜静静听他说完，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看着范增那双满是血丝的浑浊眼睛，轻声开口：“老先生既然知道霸王听不进劝，又何必强求？你当年观云的时候，就已经看出沛公刘邦头顶五彩云气，凝成龙虎之形，是真龙天子之相，已得天道气数。

既然早就明白楚必败而汉必兴，如今何必还留在营里辅佐项羽，替他背这漫天杀孽？倒不如趁早辞官挂印，归隐山林，还能落个几年清静快活。”

这话一出，小帐里顿时落针可闻。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映着范增一下子没了血色的老脸。

观云识气，断定刘邦得享天下气数，这是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当日他只在项羽面前提过一句刘邦志不在小，劝项羽在鸿门除掉他，至于天数已归刘邦的推演，他连

项羽都不曾明说，更没对世上第二个人提起过！

面前这个从没见过的道人，是怎么知道他当年暗中观云的结果的？

范增后退了半步，死死盯着坐在草席上的陶潜，呼吸都急促起来。他张了张嘴，正要追问，小帐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甲叶碰撞声，跟着是周宏慌乱的喊声。

“拜见霸王！”

小帐的布帘被人一把扯开，半截木杆直接折断，掉在了地上。

一个身材魁梧的青年迈步走了进来。他披着玄色大氅，内穿乌金连环甲，头顶束发的紫金冠几乎要碰到帐顶。小帐原本还算宽敞，他这一进来，立刻显得挤了。

正是西楚霸王项羽。

项羽今晚在帅帐里议完了军务，准备巡视一圈营盘就歇息。谁知刚走出中军，就听见东边几个营区传来压着的哭声。

他带兵打仗以来，手下将士个个悍不畏死，从来只有敌军哭嚎的份，哪见过自己的兵半夜聚在一起抹眼泪？项羽当时就来了火，当场抓了个正在哭的什长逼问。

那什长被他提着衣领，吓的直哆嗦，把白天周宏抓了个算命道人回营、算出一营人全要死无葬身之地的事，一五一十全招了。

项羽听完，一肚子火往上冒，抓着佩剑就顺着兵卒指的方向一路找了过来，打算亲手宰了这个乱他军心的妖道。

谁能想到，掀开帐帘，他第一眼看见的居然是自家亚父。

项羽脚步一顿，愣了一下：“亚父？这么晚了，您怎么也在这儿？”

范增刚被陶潜道破了心底最大的秘密，心还乱着，这会儿见项羽带着一身杀气闯进来，赶紧定了定神，上前一步拱手道：“霸王，老臣夜里睡不着，出来走走，见东营士卒聚在一块儿哭，就顺着问过来了，刚跟这位先生聊了两句。”

跟在项羽身后的几个亲卫站在帐外，手按剑柄，把守门的周宏、蒋成等人挤到了更远的地方。周宏跪在泥地里，头都不敢抬，后背的衣裳早被冷汗浸透

了。

项羽冲范增点了点头，转过头，一双重瞳盯住了坐在草席上的陶潜。

他目光往下一扫，看见草席上散着一堆碎麻绳，这青袍道人双手拢在袖子里，坐的安安稳稳，半点没有阶下囚的样子。

“就是你这个妖道，在外头装神弄鬼，散播谣言，乱我大楚军心？”项羽往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的看着陶潜，嗓门大的震的帐角油灯的火苗一阵乱晃。

帐外的一个亲卫统领也跟着按剑喝道：“大胆妖道！见了我家霸王，还不跪下磕头讨饶！”

另一个亲卫冷笑一声：“跟这种江湖骗子废什么话？霸王，直接让小的把他拖出去剁了喂狗，看他还怎么胡说八道！”

面对项羽的气势和亲卫的叫嚷，陶潜连眼皮都没跳一下。他抬头迎上项羽那双重瞳，笑呵呵的说道：“霸王这话不对。贫道出家人，从不说谎，今天在村里和营里说的，句句都是真话，哪来的散播谣言？”

“放肆！”

项羽勃然大怒。他手下这群江东子弟和楚地悍卒，随他破秦军、入咸阳，所向披靡，天下谁能挡？这道士竟敢当着他的面，说他手下的兵日后全都死无葬身之地，这不是在咒他项羽兵败身亡吗！

“还敢嘴硬！”项羽右手一抬，将腰间那柄削铁如泥的佩剑拔了出来。

剑锋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寒光，剑尖直指陶潜的眉心，只差半尺就能刺进去。

“你说你句句都是真话，能算尽天下人的生死？”项羽握着剑柄，咬牙喝道，“好！那你现在就给孤算算，你自己什么时候死！”

站在旁边的范增看到项羽拔剑，脸色大变，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别人不知道这道人的深浅，他刚才在帐里可是亲眼看见的！一口气吹断粗麻绳，一句话道破他暗中观云的天机，这分明是游戏人间的陆地神仙！项羽就算天生神力，万人莫敌，那也是凡人的武勇，怎么能拿凡铁去砍神仙？真把对方惹恼了，降下灾祸来，谁担得起？